遇莺小记(108)
太阳已经升得高高的,挂在在白茫茫的天幕上,仿佛一枚巨型煎鸡蛋,毫无温度可言。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几乎无法御寒,一旦停下来,睫毛尖儿上立刻凝出白霜。
指尖冷得发颤。
风大雪急,天地一色,她沿着太阳的方向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也许三天三夜,累得气喘吁吁,头上冒汗,四肢却还是冷冰冰。
前面的道路根本走不到尽头。
没有力气了。
她颓然止步,在原地徘徊,急得不得了。
忽然闻见一缕香气,一缕极淡的香气,馥郁幽远,十分熟悉。
仿佛置身清晨的空谷,泉水叮咚,兰草叶尖缀着一抹清露。
空谷幽兰,一下让她处于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风止雪息。
意识牵扯着她醒来,入目一片素白色的软帐。凄清冷淡。
“……我又死了?”她喃喃,嗓子哑得厉害。
声音惊动了阮姑姑,跑过来一看,立刻欣喜地喊了一声:“真的醒了!”
随后,云扶去通知了皇帝。
皇帝掀起一抹庆幸的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叶莺茫然看了他片刻,晕厥前的记忆碎片这才如潮水般涌进脑海里。
她哑声道:“……陛下。”
那股熟悉的香味仍然萦绕在鼻尖。
皇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烧了足足两日,御医说,外界适当刺激没准能让你醒来。云扶见你素日喜欢这香粉,便燃了一些。”
“不曾想,真令你清醒过来。”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殿中那座鎏金刻花三足香炉上,里面烟气袅袅。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一抹清隽身影。
眼皮颤了颤,后怕似的滑下一串泪。
第42章
桑叶守着炉子,靠在墙上,昏昏打着瞌睡。
随着帐幔被人掀起,传来两道细小的讨论声,在这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醒?”
“没……”
齐齐叹气声。
自换了第二个药方子后,公子已经昏迷不醒两日整了。
起初的确是在向好的,那几日里,竹苑还时不时便能听见笑声。不曾想,换药的第一天还好好的,次日戌时,公子饮过药后半个时辰,忽然呕血,之后便陷入昏厥,一直低热不断。
又不能灌退热的药。
刘御医道,只有靠公子自身的意志醒来。
可眼下看,便是坚定如公子,也很难靠自己醒来。
重云毕竟年纪小,胆子也小,犹豫半晌,吞吞吐吐:“该不会……”
桑叶陡然睁眼,语气凌厉起来:“重云!说什么呢!”
竹苑的人还是头一回见桑叶这般疾言厉色。
重云整个人都吓傻了。
白术走过来,拍拍两人的背,安抚道:“好了,好了,这两日大伙都累着了,今日起不能再这么熬了,分两拨倒吧。”
“今晚上我跟重云,明日轮到桑叶带着苍梧,一旦有些什么,便即刻去请刘御医。”
桑叶看一眼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白术抱住她的背,无声安慰。
她自叶莺入宫后便回来竹苑当差了,眼下理所当然地成了竹苑众人的主心骨,太夫人跟相爷那边也是她在顶着。
靠着她哭过一场,心里松快多了。即便如此,桑叶仍忍不住想,要是莺儿还在就好了……那样至少压力最大的不是自己跟白术。
崔沅睁开眼,帐子里昏昏暗暗,只从帐外透了一点光进来,便知道这是夜里。
他心里有些感觉,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许久,期间屋里有人进进出出,说了些什么话,耳边嗡嗡的,其实都能感觉得到。
只醒不过来。
还记得做了许多的梦。
梦境光怪陆离,一层环扣一层。
有时是深山中遇道人点化,大彻大悟;有时是父母恩爱,而自己尚在年少时,与同龄好友玩耍;有时是娇妻子女在侧,仕途得意。
这些梦境皆是人心中最美好的愿景,便连一向谨慎的他也禁不住沉溺在此。
却不知怎的,醒不过来,亦无法彻底睡去。
似乎有什么牵扯着他,不肯令他走。
仿佛是一双手,又仿佛是一缕极淡香气。崔沅仔细地分辨,哦,原来是个人在哭。
是个小姑娘吧。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特别好听。
以至于她在哭,崔沅也不觉得烦。
想到这,眼前忽然跑出来个娉婷身影。
“公子……”
张口瞬间,她眼眶里含了许久的泪,凝成一颗硕大的珠子,直直砸了下来。
崔沅下意识伸手替她擦掉了眼泪。
只是才擦去,又涌了出来。
那双眸子里仿佛有无穷尽的眼泪,流不干似的。
总不能一直如此。
“我得走了。”他道,“我的妻女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