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莺小记(40)
“点‘清竹’香。”
这是随机抽查作业吗?
叶莺忙不迭地取出小香炉,回忆白日所学的手法,初初尝试,竟然超常发挥,打出来一个很漂亮的香篆。
烟气轻盈,驱蚊醒脑。
小姑娘雀跃的心思藏不住,特地将香炉摆在他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崔沅忍不住勾勾嘴角,给了些许肯定:“可以。”
哈!哈!
“那,我还要多久才能出师?”叶莺还惦记着调香这张饼。
“下月吧。”
崔沅被她以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心情忽然就愉悦了许多,身体朝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奇怪,方才疼痛难忍的肩胛这时竟然放松不少。
“中秋过后,应当清闲不少,届时咱们将香方整理出来。”
叶莺点头。
崔沅摩挲了一下书封,“若是做得太累,不必硬撑。大厨房的饭食虽清淡,倒也不敢敷衍我。”
竟然亲耳从长公子口中听到他调侃大厨房的饭食,叶莺差点没笑出声。
崔沅想的是,灶房实在辛苦。
整日面对柴火炊具,油盐酱醋,实浪费一个小姑娘的青春。
他已然忘了,曾经祖母劝说他时,便拿的别叫人姑娘家埋没在灶房的说辞。
他以为莺儿这般性子,一定会欢天喜地地说“谢谢公子”,却不想叶莺正色道:“不,公子,我是真的喜欢灶房。”
“看见公子吃我做的饭食,气色比之前更好了,重云的小脸更圆了,会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她笑容映着烛光,明冽真诚。
居然是这样傻的。
想到两个书童近来益发浑圆的腮帮子,崔沅揉捏眉心:“都快胖成球了,日后不许再给他们点心。”
第18章
虽然说的是苛责的话,但崔沅的眉眼神情都是放松的,语气也近乎温柔,显然只是对两个书童的一种调侃。
叶莺自然也不会当真,她在竹苑当差这么久,多少摸出一点崔沅的性子。
长公子瞧着面冷,但心地着实是好呢。
对两个书童,也是教大于任。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俗话说鸡嫌狗憎,重云跟苍梧却一点也不顽皮,也不像别的书童那样,小小年纪,磨得没有自己的性子,还很机灵活泼。
叶莺有时候就在想,白术口中的长公子,待她们十分严格,但唯独对苍梧重云两个书童宽纵些,可是在安慰以前那个小小的自己?
苏合近来跟她讲过长公子许多从前的八卦,大多孩子还离不开乳母怀抱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双亲,之后跟着崔相生活。
崔相严谨律己,公务繁忙,每日天还不亮就得出门,那时长公子年仅四岁,也跟着他的作息,鸡鸣即起,读书练大字,再去学堂,也没个乳母或年轻长辈关心。
听说崔相又是很严厉的性子,有点像守旧传统的那种士大夫……怪不得长公子大多数时候都冷清疏离,随身缭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应该……心里也是有点委屈的吧?
所以有了独立话权之后,才会把书童当作曾经的自己,在约束之外给予些许的宽容,不致于磨灭了孩童的天真。
她之所以容易招人喜欢,就是因为有共情能力。
就像起初因同病相怜而给公子做点心,希望能缓解汤药之苦,还有照顾玉露容易钻牛角尖的性子,为人十分柔软。
这种柔软,使得她的心思溢于言表。明明是一点就透的玲珑心,压根不会被认为深沉。
崔沅是个对情绪感知十分敏锐的人:“怎么了?”
叶莺抿唇笑笑:“公子嘴上嫌弃两位小哥,其实心里还是很疼他们的吧?”
“前几天,重云偷吃了一块木樨饼,公子只当没瞧见。”
崔沅的嘴角抽抽,“孩子气罢了。”
看吧,叶莺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促狭,“就知道公子会这么说。”
因为年纪小,所以觉得凡事都还可以耐心教导——崔沅的确总是这么想。
凌霄、白术、桑叶跟着他的时候,都还太小了,他护不住他们,教他们受过几次挺重的家罚。
这一直是他心里比较介意的事情。
叶莺喟叹:“公子还真是喜欢小孩呢。”
崔沅其实没觉得。
他甚至好奇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看法,“何以见得?”
叶莺道:“公子将他们教得很好。”
教他们,这就叫做喜欢了吗?崔沅好笑,眉心柔和。倏尔却想到,其实真正称得上教的,应该是——
叶莺与他同时产生了这个念头。
尴尬蔓延。
叶莺连忙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掉,轻咳一声:“早点睡吧,公子。”明天还得起呢。
长夜漫漫,醒着也是难熬,崔沅重新躺回床上,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就知她也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