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办?我爹是奸臣!(158)
“我把我们家辈分最大的逆子请回来教书,用逆子对付逆子,以毒攻毒。”平安兴致勃勃地讲述他的神来之笔。
中年人笔下一滞。
平安八卦之心顿起:“别总说我呀,您呢?大叔,您家也挺有钱的吧?”
聊八卦嘛,无非是我家长你家短,聊到哪里算哪里。
中年人笑道:“咱们两家差不多,家产丰厚,人丁兴旺,但我家比你家更麻烦些,祖父辈花钱太多,账上余钱无几。花项却无比巨大,老天也不眷顾,才发过一场洪水,佃农日子难过,外面还有土匪窥伺,惦记家里的良田。”
平安听着,满目同情:“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这话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趣,中年人又道:“最麻烦的是族亲、奴仆、管家,他各怀心思,将灾祸都怪到我的头上。”
平安惊奇地问:“怪您什么?”
“譬如没有礼敬祖宗,试图改变父辈的章法,花钱应对悍匪……”他叹道:“一言难尽。”
平安眨眨眼:“您为啥不反过来怪他们?”
中年人一愣。
“都怪他们不好好干活,假公济私,态度不端正,所以祖宗发怒,降下灾祸。”平安说道。
中年人沉吟道:“你说得对。”
又过了盏茶功夫,中年人批完的文卷,被“老吏”小心翼翼收进盒子里,两人便离开了。
平安还跟他说再见,以后常来玩。
那“老吏”走到门槛处,差点被绊倒……
郭恒后脚从外面回来,匆匆进屋,见平安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写字,缓缓松一口气。
“二师祖,您在找刚刚那个大叔吗?”平安道:“他已经走了。”
郭恒面色略有些紧张,又仔细问他们聊了什么。
平安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自动省略了给人家出主意的几句,郭恒显然又松了一口气:“没事,字写完了吗?”
平安心虚地笑道:“没写完,跟人聊天耽误了时间。”
郭恒不知在想什么,破天荒的没训他。
“但是我已经猜出刚刚那个人的身份了。”平安道:“敢随意进出您的签押房,随意拿取文稿,却不敢乱吃旁人给的东西……”
郭恒转身亲自去关门。
“一定是内阁首辅!”
郭恒顿在那里,无声叹气,又将大门敞开。
平安只当他是默认了,毕竟敢与天官平起平坐的,只有内阁首辅了吧。
……
平安觉得自己又聪明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对老爹说:“内阁首辅长得像个将军,高高大大很精神,而且平易近人,看着就面善,可惜他家里很乱,比咱家以前还乱,族人下人都不听话……”
陈琰想到明年即将致仕的七十九岁清瘦矮小的向以治家严明著称的林阁老——这孩子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
可惜他时常胡说八道,陈琰也时常懒得跟他解释。
郭恒后来觐见奏对之后,特意问过大太监吴用:“那日陛下微服去翰林院是……”
吴用轻声道:“那日是晋王的忌日。”
郭恒恍然大悟,晋王是陛下已故的长子,其实只是追封,当年先皇考教皇孙学问,翰林院存有皇孙们年少时做过的文章,所以陛下应当是去缅怀长子的。
“那孩子没有冲撞陛下吧?”郭恒问。
吴用面色怪异:“您真谦虚,何止是冲撞啊,他朝陛下翻白眼,还说陛下情商低,咱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大抵不是什么好意思。”
郭恒额头见汗。
好在吴用又道:“不过陛下在回来的路上说,晋王小的时候也这样灵气十足,后来晋王病逝,已诊出孕息的王妃也随之而去,若非如此,他的孙儿也该这么大了。”
郭恒闻言,心下唏嘘,璐王今年未及而立,已给皇帝生了四个孙女六个孙子,都不足以消弭失去长子嫡孙的痛。
……
六科设在皇宫西南角的归集门内,与东南角的内阁遥遥相对,足见权位之重。
十月底,又下了一场冬雨,残叶遍地,紫禁城开始显露萧瑟。
六科给事中们接到圣旨,命他们自察自省,自述功过,具表陈奏,同样接到旨意的还有都察院十三道的御史。
灵敏的给事中们立刻察觉不对——皇帝恐怕要在京察之前先整治科道。
所谓科道,既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的总称,都是具有纠察之权的言官。
好在是让他们自陈功过,大抵只是走走过场,意在震慑。
这些“骂神”喷人的时候极尽刻薄之能事,可标榜起自己来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自比触龙,自比魏征,各个都是公忠体国、刚正不阿、直言敢谏的诤臣。
皇帝连夜将两百多份奏疏看完,被他们慷慨激昂的陈词弄失眠了,次日又下了第二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