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办?我爹是奸臣!(423)
在这时的医生看来,只出不进,就是不预的先兆了。
“这敢情好,连禁食禁水都省了。”
平安的话令太医一脸疑惑。
吴公公疾趋到御榻前,小声对皇帝说:“陛下,您看谁来了?”
皇帝抬起半阖的双目,半晌才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纳罕地问:“你不是在贡院考试吗?”
平安给皇帝行了个礼,然后默默从荷包里拿出那条乌木念珠,双手捧着,对皇帝说:“臣有一件比考试更重要的事。”
皇帝见他拿出了念珠,费力开口:“你又有家里人遇到了麻烦?”
“是。”平安道。
“去找罗纶,他会帮你。”皇帝道。
平安摇头道:“臣这位‘家人’的事,只有陛下能帮。”
皇帝这才好奇地问:“是谁啊,出什么事了?”
“是陛下。”
平安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陷入一片寂静,太子红着眼眶,无声地叹了口气。
平安接着道:“自臣七岁那年,在翰林院见到陛下,陛下待臣就像子侄晚辈,信任有加、关怀备至,包容臣的胆大妄为,臣心里早将陛下当成了亲近的长辈。
“何况陛下也说,臣私下与太子常以兄弟相称,太子才十三岁,不能没有父亲,大雍仍未中兴,更不能失去陛下。于公于私,臣都希望陛下能长命百岁!”
皇帝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平安,好好辅佐太子。”
平安便听明白了,原来皇帝不只惧怕手术,更多的是失去了求生的欲望。他贵为九五之尊,一生都在失去,父兄不待见,抚养他的祖母未见最后一面,最重视的长子英年早逝,儿媳怀着孙子一起走了,待他极好的岳家全族覆灭,最放心的小舅子是利欲熏心的变态魔头,曾当做继承人培养的三儿子被亲手赐死,还要长期经受伤痛的折磨……
他太苦了,活够了,想放弃了。
平安接着道:“陛下,臣想请问陛下,人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吴公公用软布沾取清水,在皇帝快要干裂的唇边上沾了沾。
皇帝怅然道:“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
“陛下,臣斗胆反驳一句,人最珍贵的,应当是当下拥有的。”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平安接着道:“太子殿下聪慧善良、有责任心,宁安公主刚为陛下诞下外孙,温阳公主正是调皮可爱的时候,喜欢拔陛下的胡子,淑妃娘娘即将临产,腹中的小皇子或小公主等着见父皇。”
见皇帝不为所动,平安又从荷包中掏出第二件利器:“陛下可知,宴月楼如今要改做什么?”
“什么?”
“养济院和慈幼局。”平安说着,展开一沓稿纸,俸给皇帝。
吴公公接过来,展示在皇帝眼前,满篇都是歪七扭八、墨迹斑斑的字。
“这些是慈幼局的孤儿写给陛下的信,他们听说可以搬到更暖和的新屋里,高兴极了。”平安道。
皇帝闻言,用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接了过来,只见打头第一页写着:“敬爱的皇帝伯伯,我叫阿宝,今年九岁,听闻您生病了,想给您送我们亲手做的柿饼吃,婆婆说病人吃不得柿饼,我们便偷偷把最好的几颗藏在了瓦罐里,您要快快好起来!”
皇帝又翻了一页,是另一个孩子的信:“……张婆婆说,皇帝伯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让我们有棉袄穿,有饭吃,有书读,我的冻疮已经完全好了,皇帝伯伯一定也会好,给您磕头,祝您万寿无僵。”
皇帝啼笑皆非,怕是想写“万寿无疆”吧。
这些年不断拨款给慈幼局和养济院,改善孤贫老幼的生活,这一点皇帝知道,令他惊讶的是:“他们竟然会写字。”
平安道:“陛下难道忘了,景熙三年京察,罢黜了许多平庸无为的官员,其中罪行较轻的,被陛下发落到军中和京城各县的慈幼局,教授兵丁和孤儿读书,为期六年,表现良好者可以酌情复用。”
皇帝这才有些印象。
平安道:“陛下您说过,天子一念之间的差错,都会给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可您从未说过,天子的一念之仁,也会让无数苍生沐浴春温。陛下,他们才是最真实的民情,他们都是您的孩子,您一直在失去,也一直在拥有!”
少年嗓音清朗,声音不大,就能穿透整间大殿。
四下响起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守在外间的阁臣和堂官、守在东暖阁的妃嫔,都掉下眼泪。
平安撩襟跪下,又捧起了念珠:“这串念珠是陛下赏赐,陛下金口玉言,允臣提出合理合法的一切请求。臣今日将它拿出来,恳请陛下相信臣这一次,沈姑娘做过无数次实验,她有九成把握能根除陛下的顽疾,或许会留下一点儿后遗症,最多是不能弯弓搭箭罢了,但是陛下得以保全性命,是天下万民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