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安知(55)
“画屏,”他疾声唤今日在外值班的画屏进来,皱眉问道,“外头是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画屏虽觉主子近日性情古怪,不像往常般总笑盈盈的,却也只当是她有孕了身子不适,连带着心情不好。
听主子问起今日的事,她心头不由一紧。
公主要凤驾亲征的旨意下来前,雍和宫的宫人们已被皇上派来的严公公仔细交代了。
“贵妃娘娘与公主情谊深厚,若是知道了公主亲征的消息,难免忧心过甚,”严公公神情很严肃,把皇帝的意思传达得丝毫不差,“娘娘有孕在身,受不得惊吓。皇上特意交代,此事万不可叫娘娘知道。”
众人自然连声应下,心中也是欢喜的:皇上虽禁足了娘娘,也不如之前常来了,却如此挂记娘娘的心情,说明心里还是有娘娘的。
等娘娘孕期的脾气过去了,重新温柔小意地哄哄,依着皇上往日的情谊,终究会回到雍和宫的。
因此听主子这样问时,画屏不免有些心虚。
她还从未瞒过娘娘什么事。
为娘娘的身子和龙嗣考虑,画屏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娘娘,外头并无大事,约莫是宫人在粘蝉呢。”
夏天蝉鸣常在午后吵人,太监们就得拿着长竹竿满院子粘蝉,有时候蝉飞太高,还得爬树、架梯子,确实难免发出些杂音。
萧景明闻言,却疑心更甚。
画屏感念江书鸿为她改名、给她信任,对这个主子言听计从、死心塌地,从未在她面前扯过哪怕一点小谎。
因此虽然是皇上所命、是为主子身体考虑,画屏也有藏不住的心虚。
随口扯出的理由也就如此站不住脚:粘蝉虽然会有动静,那动静却是细碎的、断断续续的。
萧景明听到的,却是持续的、大张声势的,甚至其中似有锣鼓声。
画屏不知道便罢了,直接回她也不知道就是,何必这样心虚地骗自己?萧景明心中警铃大作。
“好大的胆子!”狠狠一拍床榻,他神情一肃,怒声呵斥道,“是谁给了你什么好处?竟敢哄骗本宫!”
画屏本就底气不足,被主子这样厉声质问,“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娘娘息怒,莫要伤了身子!都是奴婢不好,”画屏急急解释道,“奴婢并非有意欺瞒,只是皇上也交代了,说不必告与娘娘知道,也是为了您的身体打算……”
竟是那“皇帝”交代了瞒着自己!
萧景明闻言瞳孔骤缩,眯起了眼,面上更是狠色尽显:“不必告诉本宫什么?”
“回娘娘,是公主凤驾亲征一事,”画屏觑着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解释道,“皇上也是担心娘娘与公主情谊深厚,听闻此事太过忧心,影响了身子和腹中胎儿……”
话到此处,萧景明顿如五雷轰顶,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那乱臣贼子把他金尊玉贵的女儿派出去打仗了!
“娘娘不必太担心,公主的武艺和才学,您也一向称道,必能出师大捷、平安回朝的。”画屏犹在絮絮地劝慰。
萧景明已“蹭”的一下坐起。
“来人服侍本宫收拾,我要去找皇上!”
我要去找那人理论,凭什么把我娇养在手心长大的金枝玉叶,派去那风餐露宿的战场出生入死?
凭什么坐在我的龙椅上,拿着我的玉玺,以我的名义随意颁发旨意,推翻我辛苦治理之下的太平盛世,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画屏还在后头哭求“娘娘您冷静一点”,萧景明已不耐烦等人来,大步走到了殿门口。
然而这几步路,迈的步子太大,他小腹忽觉锐痛,仿佛有根丝线生生拽住了子宫。
萧景明不得不按住门沿停下,冷汗已渗满掌心。
“娘娘!”画屏慌忙搀住他摇晃的身子,连声唤宫人去叫太医。
压低了声响却仍能听出匆忙的脚步声、太医请脉时温声细语的询问声、几个大宫女低低的交谈声、小宫女们来来往往的窸窣声……
连外头的动静都掩盖去了不少。
萧景明脸色苍白,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眼神中竟生出一丝恨意。
这个孩子已使他无力还手。
在他刚发现江氏身上有许多瞒着他的秘密,欲要细细挖掘时,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让他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在他心焦于龙椅上究竟是谁偷了他的皇位,寻遍了方法联系他那些暗卫而不得时,接连不断的孕反使他辗转反侧,再无一丝多余精力。
如今他的女儿被派去了前线,他的朝堂被那人搅得乌烟瘴气,他却连踏出殿门的力气都提不起。
“孽种……”他咬牙低语,手指缓缓抚上腹部,指甲几乎要刺破华贵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