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2)
而且自己手指上的冻疮正发作着,痛得很,也懒得再费杀人抛尸的工夫了,他索性直接把男孩绑在马背上,一拍马鬃,眯起眼望着马儿扬蹄向远方奔去。
那孩子估计很快就要被冻死在风雪里。
“唉,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还是找壶烧酒喝舒服啊。”
马倌摇了摇头,轻声哼起一支突厥情歌,一旁燃得正旺的马粪堆冒出暖烘烘的臭气。
……
萧鸿雪浑身发烫,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漠北的雪天。
彼时病得奄奄一息的他胳臂被一根粗麻绳捆着,绳索穿过腰边辔头上的铜环扣,将他结实地绑在冷硬的马匹鬃背上。
身下的马儿每次颠簸起伏他都疼得冷汗涔涔。
许久后,他有了些气力,挣扎着睁开眼,只见天也素白,地也素白,单调得有些可怖。
数月前,他也是这样被突厥兵绑在马背上掳回叶护帐中的。
突厥兵驾着那百数左右的马匹,在齐膝高的蒿草滩上夜奔。马颈处,无一例外地都吊着一颗血肉模糊的男人的脑袋,马背上则绑着一个衣裙褴褛、披头散发的女人,或是因年岁稚嫩被视作“上乘米肉”的孩童……
他知道,他们这是被“打秋风”了。
打秋风,即那帮塞外蛮匪到中原边境的村镇来奸淫掳掠、抢钱放火。
这些极擅骑射、机动性奇高的马背民族,因入冬后塞外瘠寒,对中原丰饶的物产资源垂涎不已,常像蝗虫群一样疯涌到边镇“打秋风”。
他们见到男人就砍,直接剁成肉臊再装坛充作行军口粮,见到女子就扑上去,给人折腾死了就抬脚一踹。
抢掠钱财就更不必说,遭“打秋风”后的边镇,往往是连斜躺在道旁的尸首都被剥走了衣裳。
最后,孩子和还有留口气儿的女子都给绑上马背一齐带回营帐。
原因无它,女人和孩子,食用起来肉质更加细腻鲜嫩。
突厥人嗜爱这两种吃米长大的“肉”,故称这些被掳回帐作过冬粮食的妇孺为“米肉”。
“不要,不要割我的肉,不要吃我,疼,好疼啊……”
梦中,女人尖细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与孩子惊惶的哭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吵得萧鸿雪头疼欲裂……
萧鸿雪眉头紧蹙,大汗淋漓地睁开了眼。
随着视野渐渐清明,映入眼帘的是缀着繁复珠玉的红纱罗幔,一股暖润的奇异旖香摩挲着鼻尖。
一个额心生着红痣的青年正神色迷醉地将只着单衣的萧鸿雪抱在怀中,舐吻他的眉眼。
“太子殿下?你……”
萧鸿雪愕然地看着面前这个青年,被吓得浑身僵硬。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他迅速拔出脑后束发的银簪,又惊又怒地刺向青年的腰腹。
“你给我下药?滚,别碰我!”
萧鸿雪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刺出那一簪的前几秒,他眼前的这个青年突然恍了恍神,面上神情变换……
一阵剧烈的头晕和眩目感后,杨惜只觉得眼前迷迷朦朦的,什么也看不清。
杨惜还没缓过来呢,一柄尖锐的银簪就猛地刺进了他的腰腹。
杨惜低头看去,一只有些苍白的、极其纤瘦漂亮的手,正握着银簪抵在他腹前。
“卧槽,你特么谁啊?刚见面就先给我来一刀?!”
杨惜算是被这一下给彻底捅清醒了,捂着流血的小腹闷哼一声。
杨惜顺着腹前那只瘦得青筋显凸的手迷茫地望过去,想要好好看清行凶者的模样——然后被那张异常出挑的脸给生生看愣了。
那真是个过分漂亮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唇薄鼻挺,银发如瀑,一双琉璃似的紫色眼眸笼着几分淡淡的病气,泛着点点柔润水光。
杨惜愣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组织好一句完整的话,萧鸿雪紧攥在掌中的银簪就掉到了地上,一声脆响。
原来萧鸿雪的身体因药力作用软得不行,几乎是拼了命才刺出刚才那一下。现在,他没有一丝力气,簪子都握不稳了。
此时的萧鸿雪衣衫凌乱,额上不断有细汗渗出,仍旧蹙紧长眉,以十分戒备的姿态和杨惜对视,毫不掩饰对他的提防与厌恶。
“滚……”萧鸿雪颤动着颜色很淡的唇,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困兽似的,嘶哑地吼道:“萧成亭……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叫我什么?萧……萧成亭?”
听见萧鸿雪低哑的怒吼后,杨惜愣了愣,也顾不上腹部还在不断渗出湿黏的血水,把华美的寝衣都洇了个透,他赶忙下了榻,走到铜镜前。
杨惜看着铜镜中那张全然陌生的脸,标致与否还来不及细细评赏,就注意到了额心那点显眼的朱砂痣,此外,他两边的眼尾处也各生着两枚墨色的滴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