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36)
青瓷碗落地一声脆响,细碎的瓷片飞溅,汤汁与饺饵悉数洒落在地。
姜兮木然地站在一堆瓷片中,碎瓷扎入她被雪冻得通红的足心,鲜血向外殷殷渗出。
“不,不可以吃……陛下您可是阿衡的父皇,不可以……”
殿中有眼力见些的宫人赶忙将姜兮扶到一边察看脚伤,还有人立刻取来了清扫工具,准备收拾这一地狼藉。
睿宗的袍袖也被饺饵的汤汁溅湿了一块,他剑眉紧蹙,却也没有发作。他站起身,命人取来一条温水浸过的巾帕,走到姜兮身旁,温柔地为她拭脸。
睿宗一边拭去姜兮面颊上的泪污,一边问道:
“……疼吗?”
姜兮不语,一晌后,她抬起头,用颤抖的两手抱住睿宗的手腕,声音哀弱地说道:“陛下若是不信阿兮,请将这些饺饵送去太医署检验……”
睿宗见她这样坚持,愣了愣,答道:“这些饺饵是柳贵卿亲手所烹,他平日深居简出,怎么会……”
柳梦书是本朝头一位男妃,因为性质特殊,在后宫中的行动受到严格限制,大部分时间,柳梦书只能呆在自己的玉明殿内。
平日里除了去给太后与皇后晨昏定省外,有专人随时监视着柳梦书,严禁他与其余后妃接触。
姜兮听见“柳贵卿”三个字,表情松动,面上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异样神情,但她仍絮絮聒聒地念叨着:
“是他……可是,那种气味,不会错的……那就是阿衡的气味,臣妾是阿衡的母亲啊,母子连心,不会错的……”
姜兮的泪珠啪嗒啪嗒地落在睿宗的手臂上,睿宗见她两眼都哭肿了,实在于心不忍,便依她所言,命一个小太监将地上的饺饵收拾起来送到太医署,权当安抚她的情绪了。
“好了,阿兮,你产后身子虚弱,天气这样冷,还是先回宫休息吧。”
姜兮闻言松开了抓着睿宗的手,不再说话了,只木木地转过身去,任那些簇拥在身边的宫人搀着她回宫。
睿宗看着她瘦到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金枷玉锁的重重宫禁,当真如此摧折红颜么?当年他在尚书府初见姜兮时,她一身男儿装扮,利落地翻身下马,通身是不让须眉的逼人英气。
她冲站在他身旁的姜尚书露出一个张扬明丽的笑容时,睿宗几乎挪不开自己的眼睛。
可姜兮自那日被睿宗相中,入这寂寞深宫为妃之后,被迫收敛了天性,学着宫妃端庄柔淑的礼仪规矩,变得温吞寡言、步步谨慎。
睿宗发现,自己快要想不起当年的姜兮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了。
其实睿宗心里明白,这深深宫院是最杀人不见血的名利场,他正是在此间活得太寂寞了,才被姜兮的明媚热烈深深吸引,向她父亲暗示,自私地将她带回自己身边。
户部尚书独女姜兮在府上与睿宗初见,蒙帝青睐,两月后领旨入宫为妃,外人看着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这于姜兮而言,或许是灾难吧……
他当年的一见倾心,害得姜兮这只自由无拘的飞鸟被生生折了羽翅,被锁在金笼一隅,麻木地望着笼外的碧空。
可是阿兮啊阿兮……深宫之内,又怎么会有供鸟儿振翅高飞的天宇呢。
自你踏入宫门的那刻起,等着你的,或许就只有一具散发着奇香的金丝楠木棺和一个“敦肃”或“孝淑”的妃谥了。
睿宗难得有些怅惘,独自坐在御座上静默了许久,才吩咐内侍为他更衣,将这身被饺饵汤汁溅到的袍服换下。
***
显德殿这边,在贺萦怀向睿宗请旨做太子禁卫的消息传回后,宫人们悄悄聚在一处,开起了小会。
“欸,听说了没,贺小侯爷为了咱们太子殿下,放着好好的州牧不做,要来咱们东宫当禁卫!”
“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太子殿下和贺小侯爷平时不是无甚交情,只在故宁国侯的接风宴上见过一面么?”
“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但听在御书房当值的内侍裴公公说,贺小侯爷今日本是来向陛下请旨回扬州的,陛下也同意了。”
“两人交谈间,恰好咱们殿下也去御书房寻陛下,陛下就让殿下带着小侯爷在宫里四处逛逛……”
“谁知这一逛啊,贺小侯爷直接倾心咱们太子殿下了,两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宛如多年的知己故交呢。”
“后来贺小侯爷直接折返御书房,请陛下改择他的小叔为扬州牧,他自言与殿下十分投缘,武艺又尚可,愿为东宫禁卫,护佑殿下。”
“陛下惊愕不已,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小侯爷的父亲故宁国侯和陛下也是竹马之交啊。当年陛下为郡王时,曾与故宁国侯共治扬州十载,也是常携手同游、并辔而行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