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她的母亲跟她说过的那样，女人怀孕之后, 身体走形还是其次, 大多数人还会漏尿、会烂脚, 还会大小便失禁……所以在大众的普遍观念里，女人是肮脏且污秽的。

被母亲仔细教导过的伊丽莎白可不觉得, 会有男人在明明有管家和诸多侍从侍女的情况下，还亲自照料怀孕中的妻子。她也不认为，有哪个女人会冒着失去丈夫的怜爱的可能的风险，让丈夫全程近距离照顾怀孕的自己。

因为坚信不疑，所以才会对传言不屑一顾。

因为坚信不疑，所以才会受到冲击。

看着一脸不敢置信的伊丽莎白，引路的女官不得不低声告诫道：“同为女性，我知道这个世道对女性有多不友好。亲爱的伊丽莎白·蒙托邦小姐，不要过于追逐光明，那会损害你的羽翼。”

伊丽莎白当然熟悉希腊神话。

她道：“是的，女士，我知道陛下的柔情只会给予他的妻子和他的家人。”

这也是她的父亲反复告诫她的。伊丽莎白很清楚，那些将痴心妄想付诸行动的女人的最终下场。

“相信你是位聪明的姑娘。”

跟伊丽莎白这样的刚进宫的女孩子基本上是没有机会近距离跟朱厚烨接触的。而且伊丽莎白进宫的最初目的也不是为了国王。比起可望而不可即的国王，王宫图书馆显然对她更有吸引力。

伊丽莎白的汉学水平也足够她阅读大部分的宫廷藏书。

伊丽莎白几乎把所有的私人时间都贡献给了宫廷藏书。但是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性质如此之严重，她甚至不敢开口询问任何人，也不敢写信回家跟父亲讨论。

心弦崩得太紧，导致她休息不好，整夜整夜地失眠。失眠又导致她食欲不振。

很快，她的异常就引起了宫廷注意。

负责引导她的女官多次旁敲侧击，发现她的口风极紧，什么都没有打探出来，不得不上报。

王松看到报告，立刻进行调查，确认过她读过的书，再对比她的资料，心中就明白了七、八分。

王松装作偶遇的样子，隔着书架跟伊丽莎白搭上了话：“小姑娘，我注意你好几天了。看你的模样，你在找书？”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给双方留有空间的搭话方式，更容易得到信息。

“是的，阁下。”

伊丽莎白的美术和音乐造诣不错，结合绘画技巧和声乐技巧，她并不像大多数欧罗巴人那样不擅长分辨每一个远东人。相反，她认出了王松，她知道，这位是宫廷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介意告诉我吗？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伊丽莎白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她道：“阁下，我的确有困惑，却不知道该找哪本书，也不知道应该询问谁。”

“愿闻其详。”

“我，我，我发誓，我只是偶然发现的。”伊丽莎白道，“我发现，东方的逻辑，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哦？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当然可以。按照教义，天主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第一个人亚当，又用亚当的肋骨创造了第一个女人夏娃。天主是全知全能的，也是完美的。亚当和夏娃本来也应该完美，可是夏娃偏偏受了魔鬼的诱惑，最终两人双双堕落而不得不离开伊甸园。”

王松心中警钟长鸣。

他当然知道狂信徒有多麻烦。

他道：“是的，我知道这个圣经故事。有什么不对吗？”

伊丽莎白道：“是的，人是不完美的，人是堕落的。这是常识。可是，可是远东文明却不一样。远东文明……”

她说不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王松看出了她的困境。

王松道：“你愿意听一听我对欧罗巴的认识吗。”

“哦，是的。我很乐意。”伊丽莎白连忙道。

王松道：“我看到的欧罗巴，希腊神话十分流行，神话故事充斥于宗教之中，最典型的就是各种布道，总是会用神话故事开头，然后进入哲学讨论。而宗教法律也因此诞生。各国民众熟知的，也是宗教法律，而不是王国法律。更甚者，很多时候，宗教法律是排斥王国法律的。不知道小姐是否承认这一点。”

伊丽莎白道：“是的，我知道。我听我父亲说过。”

“那么，你是否听说过无政府君主制？”

什么？

伊丽莎白不明白。

王松少不得解释了一番。所谓无政府君主制，实际上就是早期的封建领主制，也就是分封制，本质就是领主直接管理领地。

欧罗巴，特别是荷兰的民众好奇着远东、向往着远东文明的同时，西迁的大明人也在研究西方。王松手里就有前任手札，上面记录着詹事府四十年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