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中央，并非宏伟殿宇，只孤零零矗立着一面巨大的、破损不堪的青铜古镜。镜面布满裂纹，边缘镌刻着难以辨认的上古篆文，散发出无比苍凉古老的气息。

镜前，背对他们，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一件宽大的，仿佛由夜色与星辉织就的斗篷，身形清瘦，负手而立，仰望着镜中那片破碎而变幻的星空。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却又沉淀了万古孤寂的眼眸。那眼神，风溯雪莫名感到一丝熟悉的心悸。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平缓沙哑，如同磨损的古琴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见月阁主？”风溯雪上前一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那人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他的目光掠过风溯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深藏的孤寂似乎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盛昭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比我想象的……快了些。”见月缓缓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们会来。”盛昭语气肯定，并非疑问。

“等待，是我这几百年来，唯一擅长的事。”见月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抬手，指向那面巨大的青铜古镜，“你们所求的答案，皆在于此。”

随着他指尖一点微光没入，破损的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起涟漪。原本映出的星空景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令人心悸的画面——

浩瀚无垠的宇宙深空，一群扭曲、混乱、散发着纯粹恶意的暗影发现了这个灵气充沛的小世界，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冲击着世界壁垒。

壁垒之外，原本无形无质、维持世界运转的天道意志，在这场旷日持久的侵蚀对抗中，被天魔的污秽气息逐渐渗透、污染……原本公正无私的规则开始扭曲……

风家因窥探世界规则之秘，首当其冲被诛灭。谢家因剑心通明、过于接近法则，紧随其后。盛昭的前世，亦是如此……

镜中画面再变，北境冰原那巨大的剑痕、寂灭冰窟中的上古遗刻、以及……见月如何发现真相，如何撕裂魂魄近入轮回寻求一线生机，如何隐于天机阁背后暗中布局，如何引导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因果，在这一刻，彻底串联，真相大白。

风溯雪脸色苍白如雪，身体微微摇晃，若非盛昭及时扶住，几乎站立不稳。原来……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别离，根源竟在于此。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风溯雪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

见月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时机未至，所知越多，越易被祂察觉。唯有你们亲身经历，一步步觉醒，才能真正拥有与之对抗的资格与力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盛昭身上，“尤其是你，师尊。你本是天道沉睡前留下的一线生机，你的剑骨，是此界最接近本源的力量之一，是唤醒真正天道的关键。”

代价，或许是……彻底毁灭。

盛昭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平静，并无意外，仿佛早已猜到些许。他只是将扶着风溯雪的手臂收得更紧。

“如何做？”盛昭问得直接。

见月抬手，一道星光自镜中射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幅复杂的星图，其核心，正指向北域北境，那片最为接近域外天魔入侵源头、也是被污染天道力量最浓郁的区域。

“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反攻北境，在那里，构建’逆源阵‘。”见月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以你的剑骨为阵眼，以万千修士灵力为柴薪，逼出被污染的天道意志与其背后的天魔源头……然后，摧毁它，就能唤醒真正的天道了。”

“此举若败，此界生灵，皆为天魔食粮。”见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重得让人窒息，“若成……祭阵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星辉无声流淌。

风溯雪猛地抓住盛昭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要……他不能再失去一次！

盛昭低头，看着他绝望的眼神，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溢出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好。”他抬起头，看向见月，只有一个字。掷地有声。

为了身后这片山河，为了怀中这个人能有一线活下去的清明世界，这债，他接了。

见月深深地看着他们，兜帽微动，似是颔首。

斗篷下，无人看见的地方，他那只苍白的手，正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