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采购塑料布十米，捌元。”

“十一月六日，购买铁钉，贰元叁角。”

“十一月七日，购买石灰，陆元。”

他念得极慢，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念到每一笔，都会停顿一下，让村民有时间消化。

账本上，不仅有数字，旁边还用小字写着采购员赵大力的签名，以及日期。

村民们先是安静地听着，渐渐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们发现，季星然念出来的每一笔，都对应得上。

“每日自救队口粮消耗：大米贰拾斤，粗粮叁拾斤，油盐壹斤……”

当他念到新房的建造成本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

“新房材料，”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霍二赖，又看向霍振国，

“除了少量铁钉和石灰是外购的，其他所有木料、砖石，全部从队里倒塌的废墟中清理回收，废物利用。这些，一分钱没花。”

他合上账本，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这就是全部的账目。”

“我们没有私房钱，更没有金条。我们所有的收入，都用在了集体上。每一分预付款的去向，都在这里。欢迎任何人随时查账。”

整个打谷场，死寂一片。

这种彻底的财务公开，是红星生产队从未有过的事情。

霍二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缩了缩脖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反驳，可季星然把账本都摆出来了，白纸黑字，还有赵采购员的签字，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懒汉，如何能辩驳？

“好！好啊！”霍三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他拿起账本，老花眼凑近了看，虽然看不太懂字，但那整齐的笔迹和清晰的数字排列，让他心里踏实。

“季知青，大牛，是俺们错了！俺们不该听信那些嚼舌根的！”一个汉子红着脸喊道。

“是啊！季知青，大牛哥，你们是真给咱红星队办事啊！”

“所以，”季星然声音一转，“现在，我们队里，欠供销的钱。这笔钱，全靠咱们那块菜地。和现在在加工的刺梨。”

他抬手，指向村西头那片蒙着油布的低矮暖棚。

“那片菜地，是咱们队里唯二的指望。如果收成不好，这笔债务，就会一直压在每个人的头上。”

账目公开也意味着，这笔沉甸甸的“债务”，被全村人知晓。

承载的压力，一下子变得更重了。

至于房子，现在也只能先盖这一间。

“我不是神仙，变不出材料。”季星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霍振国，

“队长，我的建议是，目前只能优先把霍大牛的房子盖好，作为村里的临时指挥所和储备点。其他的房子，先用老办法顶着。等到河道清理干净，能运送物资了，再从公社运进更多的石灰和沙子，统一盖。”

“这不光是房子，也是一个样本。告诉你们，房子可以这样盖，才能真正抵御洪水。到时候，你们自己去和公社争取材料，我再帮忙出图纸和指导。现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地里。冬菜，才是我们这个冬天活下去的关键。”

霍振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实话，残酷但现实。

“季知青说得对！”霍振国大声拍板，

“都听季知青的！大牛的房子，是队里的门面，也是咱们的希望！所有劳力，继续跟着大牛和季知青干！没材料的，先去和泥巴，把自己家屋子糊好，别冻着！”

队长的威严加上季星然的逻辑和霍北的武力震慑，村民们即使心里有不甘，也只能憋着。

“散了散了！”霍振国挥手，“都去干活！”

地基上，只剩下季星然和霍北。

“季总，”

“刚才那番话，说得真是漂亮。把村民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还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不愧是资本家。”

季星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清冷。“霍总，”

“你也不差。一言不发，往那里一站，就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不愧是……暴力机器。”

霍北低笑一声，向前一步，凑近季星然。

“我是暴力机器，”

“可谁是操控这台机器的……小妖精呢？”

季星然的身体猛地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他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了一根粗大的木桩。

“霍北！”

霍北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季星然的脸颊，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身后的木桩。

“别紧张，季总。”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转身走向另一边，拿起工具，“干活了。”

季星然看着霍北的背影，直到他融入了远处劳作的人群，才猛地呼出一口气。

“简直是个疯子！”

拿起木板，继续规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