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下来！”

有人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子。风很大，带着山里特有的土腥味。

他被人推搡着往前走，黑布被一把扯下。

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坑底，四周是陡峭的、被开采得像刀削一样的岩壁。这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场。

十几个地痞流氓散漫地站着，那个黑胖子正点头哈腰地跟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胖子说话。

那胖子约莫四十来岁，挺着个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根烟，正眯着眼打量他。

“钱老板，人给您带来了。”黑胖子谄媚地笑。

钱老板？不是王建国？

季星然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省城里能叫得上名号的食品厂，除了国营的省食品总厂，还有一家一直被压着的私营小厂，老板就姓钱。

原来是他。

钱老板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走到季星然面前，用一种看货物的眼神扫视他。

“季知青，年轻有为啊。”钱老板皮笑肉不笑，

“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把你那个刺梨酒，还有那个什么果酱的配方，写出来。”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地痞立刻搬来一张破桌子和一条凳子，把纸和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写。”钱老板用下巴指了指桌子，

“写对了，我保证把你客客气气地送回去。要是敢耍花样……”

他笑了笑，指了指采石场边上一个黑漆漆的深坑。

“那下面，可有不少没主的野狗。我不介意多扔点东西下去喂喂它们。”

赤裸裸的威胁。

季星然没看那个深坑，也没看钱老板。

他走到桌子前，坐下，拿起了那支笔。

钱老板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就知道，这些读书人，都是软骨头，吓唬两句就什么都招了。

然而，季星然并没有在纸上写下一个关于配方的字。

他的笔尖在白纸上划过，留下一条曲曲折折的线条。

那不是配方，那是一幅地图。

“从青峰山路口，右转上土路，车程约十分钟。再左转上村道，经过王家村，村口有三棵大槐树，养了七八条土狗。”

季星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钱老板脸上的笑，僵住了。

“之后加速，经过一个急左转，进入矿区专用道，这条路年久失修，非常颠簸。大概二十分钟后，会路过县水泥厂的家属区，他们那里养了一批护院的狼狗，大概有十几只。”

季星然手里的笔没有停，他在地图上画出两个圈。

“最后，右转上山，这条路是专门为采石场修的，坡度很陡。从山脚到这里，一共是四十七分钟。”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钱老板。

“从你们劫持我的地方到这里，路程不远。我的同事已经去打电话了。霍大牛是侦察兵出身，他的速度比车快。警察和部队的人从县城出发，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就能到。”

“钱老板。”季星然把那张画着地图的纸，朝他推了推。

“你觉得，是你手下这十几个拿棍子的混混厉害，还是解放军的枪厉害？”

采石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只是求财，可没想过要跟解放军对着干。

“你……你他妈诈我？”

“我需要诈你吗？”季星然反问，

“钱老板，你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懂权衡利弊。”

“你绑我，是为了配方。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商业竞争，不入流。往大了说，”

他顿了顿，“你绑架的是省里刚发了文件的‘省级先进个人’，是省领导亲自过问的‘出口创汇项目负责人’。”

“你觉得，你这个小小的私营食品厂，扛得住这个罪名吗？你这是在挖国家墙角，是经济犯罪，是破坏国家对外贸易。你猜猜，这顶帽子扣下来，你得在里面待多少年？”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钱老板的心上。

他脸上的肉在颤抖。

“不过，”

季星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下来，“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无非就是求财。”

“你想要配方，也不是不行。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第146章 好，下次带你一起去死！

“你现在放我走，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车上那些工人也看不清你们的脸。”

“以后，我们甚至可以谈谈合作。国营厂吃肉，你跟着喝点汤，总比你现在这样强。”

他竟然，在被绑架的时候，跟绑匪谈起了生意。

钱老板彻底懵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镇定的年轻人，脑子里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