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对着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婆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她身旁的霍三狗一拍大腿，愤愤不平地接话：

“我早就看那姓季的小白脸不对劲，一个大男人，成天描描画画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把咱们霍大牛都带坏了！”

这番话立刻得到了响应。

“可不是嘛，自从他们俩凑一对，村里就没安生过！”

“他们那是假结婚，伤风败俗！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绝望是最好的催化剂，能将一丁点迷信的火星，瞬间燃成吞噬理智的燎原大火。

怨气找到了宣泄口，所有仇恨的、怀疑的目光，开始齐齐射向村东头那片废墟上唯一的窝棚。

霍北提着两条用藤条串着的鱼回来时，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种诡异的氛围。

他身上还带着河水的寒气，几道口子渗着血，但手里沉甸甸的渔获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可村民们看他的眼神，没有羡慕，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怨毒。

他拧起眉，大步流星地走向窝棚。

“怎么回事？”

霍北将鱼扔在窝棚门口的木板上，看向正在加固棚顶的季星然。

季星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山穷水尽，自然要找个替罪羊。”

话音刚落，窝棚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十几个村民围了过来，为首的是家里房子塌得最彻底的霍家老四，他双眼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把沾满泥的锄头。

刘翠花和霍三狗混在人群后头，嘴角挂着得意的冷笑。

“霍大牛！季小然！你们两个克星给我滚出来！”

霍家老四用锄头柄用力地敲打着窝棚的木桩，【砰砰】作响。

霍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窝棚前。

“霍老四，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们俩把全村都克得家破人亡了，还说我发疯？”

霍家老四的声音都在抖，“你们要是不来，我们青山坳能遭这种罪？你们就是扫把星！”

“对！滚出我们红星生产队！把他们赶出去！”

“烧死他们！祭河神！”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开始向着窝棚拥挤过来。

霍北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身上的煞气再也压制不住。他当过兵，对付这几个村民，易如反掌。

可他不能。

一旦动了手，他们就真的成了全村的公敌。

就在这时，季星然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站在高大的霍北身边，他显得格外单薄。

可他的出现，却让喧嚣的人群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季星然没有看霍家老四，甚至没有看那些愤怒的村民。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最后面气喘吁吁赶来的村长霍振国身上。

“队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霍振国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一个头两个大。“都干什么！干什么！天灾面前，自己人还要打自己人吗！”

“队长！是他们害了我们！”霍家老四不甘心地嘶吼。

季星然依旧不理会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霍振国。

“队长，我倒想问问，这‘我们’两个字，是怎么来的？”

他环视一圈，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所有人都懵了。

“当初为了解决村里的光棍问题，是谁想出的馊主意，硬把我们两个大男人凑成一对，说这是解决困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当初说风凉话的村民。

“我们两个人能结婚，也是你们促成的。怎么，现在出了事，这婚就成了伤风败俗，成了老天爷降罪的由头？你们现在还讲这些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一番话，让好些人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刘翠花在人群后头小声嘀咕：“那还不是因为你们……”

“因为我们什么？”季星然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了过去，“因为我们给村小学捐了钱？”

刘翠花瞬间噤声。

“我记得清清楚楚，给学校送钱那天，是谁拉着我的手，说我是有文化有觉悟的好青年？是谁当着全村人的面，夸霍大牛是退伍不褪色的好榜样？”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巡梭，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那时候我们不是扫把星，是香饽饽。怎么，我们捐的钱，把村里的风水败坏了？那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把钱要回来，你们把房顶拆了，把风水再请回来？”

这番话，诛心至极。

整个场面，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接话。

季星然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霍家老四身上，语调陡然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