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绝色美人成为路人甲(58)
痛楚稍缓,神智便清明了几分。他哑着嗓子:“四哥,这些时日朝政……烦劳你了。”
澹擎苍:“不必。”
澹临握着云烟的手,又问太医:“何时能治好?”
太医:“微臣定当竭尽心力,早日让陛下康复!”
“能治好?”
“定能治好。”
“若治不好呢?”澹临声音陡然沉下去,似铁秤砣坠入深渊。
太医擦汗:“定、定能治好。”
澹临黑漆漆的眼眸,深不见底,如同幽冷的古井,直直泼在太医脸上。澹临心知肚明,这骤然而至的恶疾,前所未闻,太医根本毫无把握。
或许,自己会就此死去。他沉沉盯着太医,一言不发。
太医顶着澹临的俯视,只觉得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头顶,铮然作响,寒气森森,随时会斩落下来。
云烟出声:“能治好。”
她语声若花瓣坠落在丝绒上:“澹临,你的八字硬得很,硬到写在纸上,纸都能当斧子砍树。所以,定能逢凶化吉。”
八字硬到能砍树?这诙谐的譬喻,让澹临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竟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沉甸甸压在心头,名为死亡的巨石,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他低低应了声:“嗯。”
他日日被痛醒,又被痛晕,千刀万剐的滋味,让他一次次从生里死,从死里生,循环往复,仿佛永堕无间地狱。
也许下一次痛晕过去,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澹临活了二十八年。权力、地位、财富,他唾手可得。他幼时的宏愿,愿大昭在他治下海清河晏,繁华鼎盛。幼时的宏愿,这十数年间已一一实现。
这二十八年,他所求皆得,所愿皆偿。
是以,他不惧死亡。只有心愿未了,方惧死亡。
然而,以上一切都建立在云烟未出现之前。
未遇见云烟前,他不惧死亡。
而遇见云烟后。在他得了这让他死去活来的恶疾之后,在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再也醒不来之后。他重新对死亡生出恐惧。
他欲朝朝见她,暮暮见她,时时见她,刻刻见她。
若身死魂灭,便不能再见她。
不能再见她,让他恐惧。恐惧,竟如藤蔓般疯长,无边无际。
他不能死。
想到此,他用力咬住下唇,铁锈味在舌尖弥漫。他试图用这尖锐的刺痛唤回行将涣散的清明,抗拒那昏死的黑暗。
太医捧来药膳。剧痛早已榨干了他对食物的所有感知。但他必须进食。他不能死。
宫人接过玉碗,正要喂食,澹临哑声对云烟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云烟,你来喂朕。”
云烟:“我不擅长伺候人,还是让他们来罢。”
澹临眸光微闪。若在以往,他说出此般请求,云烟早已冷了颜色,或顶撞一句,甚或一记耳光掴将过来,断不会如此刻这般,和声细语与他解释。
她待他的态度,分明又软和了几分。她开始关心他,担忧他。
是因为他病了,她才会有如此变化?
一个近乎病态的念头倏然钻进澹临脑海:若能一直这样病着,她是否就会一直这般待他,是否就会一直关心他,担忧他?
药膳蒸腾着热气,氤氲了整个昭阳殿。澹临忍着剧痛,一口口咽下苦涩药汁,手指紧紧攥着云烟的手。
隔着袅袅的药雾,澹擎苍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良久。澹擎苍径直从云烟掌中夺过澹临的手,紧紧握住。
澹临手中温软柔荑,瞬间被一块寒冰取代。只听澹擎苍握着他的手,声音平稳无波:“六弟,勿忧,为兄定竭尽所能,寻遍良方治好你。”
澹临欲抽出手,重新去寻云烟的手。澹擎苍却将五指收得更紧,不容他挣脱。
澹临又暗暗使力挣了一下。奈何病中气力不济,如何敌得过澹擎苍的铁腕?
而这时,澹擎苍接着道:“六弟,还是很疼?”
“已经好多了。”
“我实不忍见你清醒着受这般苦楚。”澹擎苍话音未落,指风已落,精准地点上澹临的睡穴。
澹临瞬间沉入无知无觉的昏黑。
澹临这恶症,着实霸道,纵是点了睡穴,不多时那钻心蚀骨的痛楚也能冲开禁锢,将他刺醒。起初就已试过点穴的手段。
然而各种昏睡汤药、点穴手法都试过,皆收效甚微。
澹擎苍不由分说点了澹临的睡穴,澹临睡去。云烟离开龙榻,吩咐宫人:“传膳来。”
时近正午,该用膳了。澹擎苍留下,一同进膳。
澹擎苍的目光掠过云烟持箸的手。她手上的肌肤与足背一般莹洁,淡青的脉络分明,宛如新雪地上蜿蜒的浅溪。
他自盘中夹起一茎碧翠的黄瓜,轻轻咬断,吸。吮着断茬处沁出的清汁。像是在咬断云烟手上那纤细的青色脉络,吸。吮其中温热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