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权臣强取豪夺了(137)
要论起来,世人将士农工商也排了个高低贵贱,医者数百工, 在达官贵人眼里也是贱业, 难道他们也要放在心上,日日自卑吗?
姜月无奈极了,京城果然是吃人的地方,师弟曾经是个多么通透的小郎君,如今表面看去仍旧温润如玉,可内里竟已硬生生被磋磨成这副畏手畏脚的模样。
也难怪林珏从前一直想劝她认命嫁给陈洛川了——认了尊卑贵贱那一套, 可不得觉得她能嫁得贵夫是喜事?
至于往后不能行医——摆脱贱业更是喜上加喜了。
姜月心中连连摇头, 得把话和师弟说清楚才行。
不过虽有些生气,但理智上还是觉得不能太苛责林珏。
林珏虽是个小郎君, 却是极温顺的性子,自小就不像别的小郎君调皮顽劣, 反而异常听话懂事。
曾经他们还生活在一起的时候, 每日跟着各自的师父给形形色色的人看诊, 别说她这样的脾气, 两个看惯生死的师父有时都难免感慨命运不公, 年幼的林珏却从未有过这些情绪,仿佛天生就没有反骨。
这样的性子好在十分温柔体贴,不好的地方便是太容易受人影响。
再加上他们早年离散, 师父们又都去得早,林珏小小年纪,心性不稳之时便要一个人讨生活,难免走些歪路。
长姐如母,她这个做师姐的,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现在发现了,自然要负起责任,将师弟引回正路上来。
不然以后若有歹人盯上了林珏的好性儿,将他骗了,她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师父师叔?
姜月越想越觉得忧心忡忡,越发加快脚步,一把推开小厨房的门!
林珏愕然回头!
他还保持着弯腰站在灶台边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惊恐。
见他似乎张口要辩解些什么,姜月抬手制止,“师弟,什么都别说了,我都懂。”
林珏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陈洛川,“……”
师姐懂什么了?
懂他现在的绝望吗?
陈洛川正在学着把握火候,尤其听林珏说药膳对火候要求极高,他索性蹲在地上对着灶膛,叫林珏细细教给他。
此时他脸上沾了点灰,原本看着还有点好笑,在听到姜月叫出师弟的那一刻,忽然变得神情莫测。
林珏斜着眼晴悄悄往下看了一眼,吓得立刻收回视线。
从姜月这边却是看不见陈洛川的,中间一张实木长桌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以为林珏的种种表现都是因为不知怎么面对她。
“阿弟,你坐下。”
林珏僵硬地拎着勺子往下看。
“勺子也先放下……不,不必了,实在喜欢的话,拿着也行。”
姜月斟酌道,“别烫着自己便是。”
林珏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坐下的,陈洛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瘆人得很,他几次想豁出去开口提醒姜月都没能开得了口。
“阿弟,你还记得师父传我们医术前,教我们熟背的那段古书么?”
“记,记得啊……怎么了师姐……怎么突然,突然这么说话……”
林珏汗流浃背。
地上那位好像突然很不满的样子……
怎么办,好可怕……
“你将第二句,背给我听。”
林珏不敢怠慢,也顾不上陈洛川了,老实背道,“……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姜月点点头,循循善诱道,“你看,医者当无分别心,众生无贵无贱。而这众生之间便该也包括了自己才是,怎能把自己排除在外?”
“你若担心我会因郎君入庖厨为世人不齿而责怪你不务正业,那便是对这话参透不够,平日里都是表面装的样子了。”
姜月走近过去,轻轻敲了下师弟的脑门,
“世人划分的男女贵贱,不是早就说过不对么?”
“你可以行医救人,也可以烧灶做菜,无论是师姐还是师父,没有人会怪你。”
林珏一愣,眼里慢慢变得亮晶晶的。
虽然他没有担心过姜月会责怪他,但那是因为他知道姜月为人,并非真的能对世人言语毫不动心。
离开了师父之后,林珏就很少再听见这番论调了,每日受人眉眼高低,他的内心很难不受影响。
这世上也只有姜月和他受过同样的教诲,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做不到真正的“普同一等”,也做不到“皆如至亲之想”。
他在这世上,早就只剩姜月一个亲人。
林珏一时沉浸在情绪里,忘了陈洛川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