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暴君心尖月,番外(205)
观柔本不欲理睬,但想到这些宫人也都是奉了那人的命令来看着她的行踪和一举一动,不想叫底下的人为难,便回了一句“大概不会”。
她亦注意到,在她出府之时很快便有一个小黄门躬着身子悄悄往嘉合居的方向小跑过去,大抵是和皇帝通风报信的。
到兖国夫人宅时,薛兰信仍是在摆弄她的那堆药材。
她今日穿得十分简单,只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褙子,其上更无其他繁复的花样和装饰,满头青丝也只随意盘起,用一根木簪挽起。
和从前在宫中的那个“薛贵妃”简直是天差地别,让人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如今的她,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格外温婉静谧的气息,倒宛若是江南水乡中的一池青莲,美好安然。
见赵观柔过来,她也并未行礼,淡笑着唤了一声“观柔”,然后就搁下了手中的物件,去为她添茶去了。
观柔屏退了贴身跟随的宫婢,随薛兰信走入内室坐下,许久未说一句话,慢慢地抿着茶盏中的茶水。
这茶初尝起来微苦,余味却甘,是一种很值得细品的茶叶。
直到抿完了半杯茶,赵观柔才轻声开口说起了话。
“你和从前变得很不一样了,兰信。”
薛兰信闻言笑了笑,连眼角眉梢间都再难寻得过去那些跋扈嚣张的影子。
“宫中五年,我每日提心吊胆地活着,日夜所思夜夜难安的,只觉得自己也只是为了那么一件事而活着。做了五年的所谓宠妃,外人以为我享尽了人间荣华富贵,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件事情都没做成,我什么都没心思去享用。
那时候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从未有心赏过什么春日的桃李秋日的海棠,更没抬头看过天上的霞光和圆月,一心一意只为一件事。”
说到这时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但是赵观柔知道她所说的是什么事情。
——为了替自己心爱的男人洗刷冤屈,为了替自己从前的恩人证明清白。为了柴子奇,为了她,为了东月帝女身份的“名正言顺”。
她在宫中的五年,一直也在小心翼翼地寻找证据,同时更防备着郭太后等人的明枪暗箭。
“人啊,这辈子是要有个指望的。”
薛兰信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从前我过得辛苦,可是好歹还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所以一日都不敢懈怠。然而,就在我和你一起搜集证据,证明了月儿的清白,还了柴子奇自由之身,让当年的一切冤屈真相大白之后,我看到梁——梁立烜的痛苦和懊悔,看到他补偿柴子奇,看到他遣散后宫只为补偿你和月儿……
观柔,不论这是否是你想要的最终结果,但是对我来说,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我所期盼的都已经达成了。所以在这一切完成之后,我竟然既轻松又感到一阵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往后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这种感觉她很难具体形容出来。
“我知道,我明白你,这些你都同我说过。”
*
是的,她已经同赵观柔说过的。
而那时,赵观柔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在往后的生活里去寻找那个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薛兰信那时不理解。
但是观柔解释说,“倘若没有这一切,你和你的父母、姊妹们一直生活在一起,无忧无虑的。那么你本该过着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倘若你不知道你之后该做些什么,或许也可以回想一番你的父母家人当年希望你日后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们所希望的,也许也是你本来的样子。”
薛兰信还是有些不解。
做“薛贵妃”的面具戴得太久了,久到都让她忘记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观柔又说,“就像那个可怜沦落风尘污秽之地的女子,她们习惯了常年卖弄歌喉舞姿来取悦那些男人,也会早就忘掉自己本来的面貌。倘若她们能够成功攒够赎身钱,远离那些腌臜之地,她们或许会自己置办一个小宅子,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生活,也许会成婚,也许不会成婚,但是她们会努力自己饱暖衣食,因为那就是她们父母期盼自己孩子所过的生活,也是她们本来的样子。”
在赵观柔这样说完之后,薛兰信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
她也不禁思索起她本来的样子。
她的“自我”。
这样一番回想之后,薛兰信反应过来了。
如果不曾遭受战乱,那么她会在父母家人的教养之下成为一名合格的女医师,在兖州城内替人看病问诊。她会成为母亲所期待的那样一个安静温婉的女子,因为母亲就是那样的人。
母亲从前总是会教导她少动怒,少发作脾气,平静淡泊的性子才更利于养生延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