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番外(192)
“画得极好,可谓呼之欲出。”
闻言,郁久闾恩笑起来,眼中也有了神采:“真的么?那便好。我把这画送给太子,日后她必不会忘了我。”
拓跋月奇道:太子年岁还小,且并未流露出纳侧妃之心,太子妃怎会如此想?
转目间,郁久闾恩呻唤一声,原是胎儿踢了她一脚。
听得拓跋月夸这孩儿力大,怕是个男孩,郁久闾恩的脸色更白了。
她的眸光,不觉瞟向了一旁的竹篓。
篓子里,搭着两件未完工的婴儿丝衣,颜色粉嫩,不像是给男孩穿的。
拓跋月暗道不好,她许是被烧坏脑子了,怎的这般后知后觉!
郁久闾恩若生下男孩,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便是太孙。
而郁久闾恩,只得“自愿”一死。一切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母死子贵。
拓跋月哽住了。
“侍御师听说我腹痛,便来诊脉,诊着诊着,他突然笑起来,说这一胎,极有可能是男嗣……”
郁久闾恩鼻子一酸,眼泪如珠串散落。
散落一脸。
“姑姑,姑姑,我不想死。”郁久闾恩浑身颤栗,牙关紧咬,却咯咯作响。
“不会的,不会的。”拓跋月就势抱住她。
宫女们面面相觑,但不敢作声,只迈了半步听候差遣。
“如果是,我怎么办?”郁久闾恩泪眼滂沱,透过雨幕看着拓跋月,只觉她更慈眉善目,“姑姑,你能不能帮我?”
拓跋月迟疑了一下,她想点头,但还是微微摇头。
悲天悯人么?自然。
她承认,“母死子贵”是陋习,可她无能为力。
给不了的承诺,她不能给。
“不,姑姑,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郁久闾恩像是溺水的人一般,抓住眼前的浮木,“你不是寻常人,你是巾帼。你都能从虎穴中……”
一句话没说完,她只觉喉头一甜,“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被吓得冷汗涔涔,忙把太子妃往眠床上送。还有人赶紧取出老参,准备往太子妃嘴里送。
拓跋月立在一旁,定了定心,才缓缓坐下。
探手去摸郁久闾恩的手,冰凉如雪。
拓跋月用哄孩子的口吻,柔声劝:“日后如何,我们都不知道。也许,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也许,太子对你情深义重,他会为你奔走,为你改变制度……”
郁久闾恩“嘶”地笑了一声:“他不会。”
拓跋月还未答言,闾恩又道:“他不会。”
这一语,语气更是笃定。
饶是拓跋月能言善辩,突然间也变得笨嘴拙舌。
她说不出话。
骗人的话,慰藉人的话,她都说得来,但郁久闾恩痛苦得都要碎掉了,如何能骗她说,她可以不死,或是,自己有办法?
郁久闾氏,本为柔然王室。
拓跋焘登位后,郁久闾纥带着家人投奔大魏。不久,其妹郁久闾恩入侍东宫,人前人后,太子都对郁久闾恩极尽恩宠,但这仍不是她的保命符。
不论太子秉性如何,他都不可能保她。
天兴六年时(1),拓跋嗣受封齐王。彼时,大魏
尚无立储之规,但拓跋嗣同时官任相国,加封车骑将军之衔,权势只在皇帝之下。
按“母死子贵”之制,其生母被赐死。拓跋嗣一时难以接受,悲痛欲绝,触了父皇拓跋珪的逆鳞。
无可奈何之下,拓跋嗣暂且躲出宫城,待父皇气消再还宫。
岂知,变故陡生。拓跋嗣的阿奴——拓跋月从未谋面的舅舅——清河王拓跋绍,竟趁乱弑父,惹出一场大祸……
前车之鉴,尚在眼前!
(1)公元403年。
第144章 这无异于谋反
当晚,窦太后病情好转。
拓跋月心中挂念起女儿沮渠上元,便向太后告了假。
晨光初破晓,拓跋月迫不及待回武威公主府。
府中,早为小郡主沮渠上元备好了拭儿礼。
但见,府中庭院里,置了一座高台,其上覆着绸缎。
绸缎之下,置着女童所用的刀、尺、针、缕,还有那五彩斑斓的饮食,璀璨夺目的珍宝服玩……
若是男童,台上则会将刀、尺、针、缕,更为弓、矢、纸、笔。
其实,北方并不流行“拭儿礼”,但沮渠牧犍却特意传书于拓跋月,称姑臧的百姓都依循江南的风俗,为儿女举行这隆重的仪式。
是以,他想为女儿筹备拭儿礼。
毕竟是吉利之事,拓跋月无有不应之理。
日光透过云层,洒在绸缎之上,显然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熏香与糕点的甜香,很是诱人。
沮渠上元被乳媪荣嫂抱在怀里,耸着鼻子,挥舞着手臂,间或咂咂嘴。
一周岁的孩童,已会叫“阿父”“阿母”,只是不甚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