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番外(280)
这位曾睥睨天下、无所不能的帝王,何时曾言过一句累?在她的记忆里,从未有过。
他素来好斗,与人斗,与天斗,乐此不疲。
往日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再也无法掩饰深深疲态。短短数年间,永昌王、安乐公主、乃至母舅杜超,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他又怎能不心痛,不疲累?
正胡思乱想,太医令李云洲匆忙赶来。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李云洲缓缓起身:“至尊龙体并无大碍,只因伤心过度,损了肺经。”
听至此,拓跋月紧绷的神经放松些许,眉头也舒展开来,凝神看李云洲开药方。
他口中念着,随行的侍御师便老老实实地写,而后一路小跑去永安后殿的膳房抓药煎药。
近年来,拓跋焘于永安后殿中膳房一隅,辟出一方药房,内陈数种寻常草药,以备不时之急。拓跋月见此情状,心头不禁泛起涟漪,思绪万千。
待诸事妥帖安置,拓跋月特意与李云洲一道步出永安后殿。
“太医令,”拓跋月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至尊是何时在殿内设药房的?可是因龙体不豫?”
李云洲挑了挑眉,似乎不满拓跋月对她的称谓,一时未作声。
拓跋月会意,遂笑道:“你都是当阿父的人了,我总不能还一口一个‘阿奴’的唤。”
闻言,李云洲笑得狎昵:“除了阿奴、太医令,倒也有别的称法。”
拓跋月微微蹙眉,还未想好如何回话,李云洲便正色道:“公主所言甚是。陛下心中忧虑繁多,日复一日,虽外表看似雄固,内里却已渐显疲态。”
先前还一脸轻佻,现下却神色凝重,坦诚相告,拓跋月都要疑心自己看错了。
她极力甩掉方才的一丝不怿,道:“至尊信重于你,你可不要尽心为至尊调养身子。”
“你呢?”李云洲凝视于拓跋月,“又清减了,脸上愈发挂不住肉了。”
他顿了顿,又道:“回想起,在姑臧王宫的那两年,公主虽心里焦灼,但面上有笑,颊上有肉,也不至于瘦骨嶙峋。现下,这是怎么了?吃穿住用,哪样不比在姑臧好?”
“不要提那两年了……”拓跋月冷着脸。
“为何?”
“不堪回首。”
“哦?”李云洲眉关紧锁,“就没有一件事值得你回味?”
拓跋月忖了忖,轻轻摇头:“也许有吧,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她差点死。固然有一些欢喜之事,但委实不值一提。
见状,李云洲似被烫了脚一般,立马在原地蹦了一下。
拓跋月未解其意,奇道:“你怎么了?”
“公主不觉得欢喜,是因为那人不在你身边么?”
她无奈一叹,笑道:“瞎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个,但她怎会承认?
旋后,拓跋月寻了些话,把李云洲应付过去,转瞬便上了肩舆。
余光里,李云洲目光灼灼,却似带着哀戚,她只作不知,绝尘而去。
第211章 平城内外无闲田
太平真君八年,春初,籍田礼之后,拓跋焘携其子拓跋晃、孙拓跋濬,一道微服出行。
牛车缓缓驰行于蜿蜒土路上,路边的树木都抽着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的清香。
远处,几声悠扬的牛铃随风飘来。农户在田间忙碌着,或弯腰插秧,或挥汗耕作。比拓跋焘在籍田礼上的行止更卖力。
这也不奇怪,天子行籍田礼,目的是是劝农,而非昭告天下,躬亲务农。
拓跋濬依偎在车窗旁,眼神掠过一片片田亩,看似稚嫩的脸庞上浮出一丝笑意。
“祖父,我们要去的那几块田就在前方。”
闻言,拓跋焘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温柔地落在儿孙身上。
“一晃眼,濬儿都八岁了,真有个大人模样了。”
言罢,他拍了拍拓跋濬的肩膀。
这孩子过于早熟。
三年前,时年五岁的拓跋濬跟随祖父北巡。
队伍浩荡,旌旗猎猎,马蹄在草原上扬起阵阵尘土。
拓跋濬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上,目光锐利,神情之沉稳,远超同龄孩童。
一日黄昏,祖孙俩行至一处部落边缘,恰逢酋帅正押解着一名奴隶,准备施以刑罚。那奴隶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双手被粗大的绳索紧紧束缚,眼中满是绝望恐惧。
一时间,周围聚集的族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应严厉处罚,有人则说宜宽大为怀。
拓跋濬轻勒缰绳,让小马缓缓靠近。
在问明情况后,他昂然道:“这奴隶今天碰到了我,你应该把他放掉。”
语声虽稚嫩,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闻言,酋帅一时愣住。他并不识得拓跋濬,但毕竟老于世故,能看出他非富即贵。酋帅遂依言释放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