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番外(282)
天气还有些冷,她穿得不厚,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纵然如此,她的头依然高昂着,眸子里闪烁着不屈的光,一脸桀骜不驯,仿佛在与周遭对峙。
一眨眼,她已虚龄十岁,从稚嫩孩童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
因拓跋月忙于事务,沮渠牧犍清闲无事,便时常陪伴女儿。
而她年岁渐大,父女之间也要有所避嫌,故而拓跋月不得不多花些心思,在女儿心身上,躬亲教养。
就在昨日,拓跋月突然发现,沮渠上元竟然在偷偷祭拜她五叔。
五叔,便是沮渠无讳。
太延五年九月,大魏攻陷河西国都城姑臧。沮渠牧犍投降,而沮渠无讳则先后在敦煌、酒泉、张掖等地负隅顽抗,与魏军交战。
太平真君二年正月间,拓跋焘遣使封沮渠无讳为酒泉王。其后,沮渠无讳再叛,并建高昌国,对宋国极尽讨好之能事。
好景不长,沮渠无讳在太平真君五年六月因病去世,其政权由其弟沮渠安周继任……
因沮渠无讳负隅顽抗,且反复无常,拓跋焘对此人十分厌恶;现下,沮渠上元不只记得她有这么个五叔,还在私下里为其生祭烧纸钱,这如何使得?
真以为,她有一个圣眷优渥的阿母,她便能为所欲为?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年,女儿还只是个蹒跚学步的稚童,对她那五叔没什么印象,不知这祭奠的念头由何而生?
是她阿父沮渠牧犍在悄悄教唆的吗?
念及此,拓跋月身上冒出一股冷汗。
这念头一生出来,便如野火燎原,难以遏制。
数年来,他一直沉默寡言,行止似乎并无逾矩之处。
不知,他每日闲庭信步,是否会忆起往日的勤民听政。
亦不知,夜深人静之时,他心中可会涌动着故国之思。
可是,曾经的王者,如今的亡国降君,在这异国他乡,却未曾受到丝毫薄待。大魏的君臣们对他礼遇有加,只要他不寻衅作乱,后半生自有安稳富贵。
可惜,沮渠牧犍一早便与赫连昌拉扯不清,很可能发展成“盟友”。
若非拓跋月觉察到端倪,及时制止,只怕沮渠牧犍早就一头栽了进去。
纵容手下奸污阿澄,欺骗沮渠封坛前往宋国,假冒富商扰乱民间……
做下偌多荒唐事,赫连昌自蹈死地,委实不值得同情。
当年,借着赫连昌作乱受死之机,拓跋焘、拓跋月都给了沮渠牧犍教训,还让他出面指证赫连昌。
但有用吗?往日的恐惧感,是否真能让沮渠牧犍彻底臣服,还很难说。
眼下,沮渠牧犍明知大魏皇帝拓跋焘记恨沮渠无讳,却偏偏唆使自己的女儿秘密祭拜他。此举何意?
只怕,这不是简单的祭拜,而是满心的不甘与挑衅。
故此,哪怕春寒料峭,拓跋月仍执意让女儿罚跪反省,以此来训示沮渠牧犍。
第213章 授意阿元毒害拓拔芸?
这训示之意,沮渠牧犍如何不知?
但他不敢作声,便在未晏楼中,枯坐良久,只一味练字。
蒋恕、蒋立则立在一旁,一个研墨,一个奉茶。
吕柔察言观色,未曾近前,默然无声地来到拓跋月跟前侍奉。
夕阳垂暮,余晖洒落,不觉间,沮渠上元已跪地多时。
阿碧悄悄探视一番,旋即匆匆返回,神色焦急,低语道:“小郡主饿得发颤,像是挨不住了。”
这妮子仍不认错,拓跋月心中自然有气,但听得阿碧这番话,心中终是不忍,遂道:“今日到底为止罢。”
阿碧一愣,脱口而出:“那明日……”
言未尽,已觉失言。
此话听得拓跋月一哂。
论听话的本领,阿碧与达奚澄相去甚远。
但听,达奚澄轻叹一声,接过话茬:“明日不再罚郡主了,毕竟……”
她目光流转,注意到一旁静默的吕柔,遂换了句话:“毕竟母女情重,小惩大诫便可。”
其实,达奚澄想说的是:毕竟,让小郡主罚跪的目的,是震慑她阿父。
不过,达奚澄并不认为,沮渠牧犍蠢蠢欲动的心思,能被此事压下去——倘若他真有反心。
他也最好有反心,如此一来,公主或许还能摆脱这桩令她痛苦的婚姻。
当然,达奚澄这曲折的心思,不能向公主提及半分。有时,达奚澄也很纳闷,明明公主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但却对沮渠牧犍包容甚多,难道,真是因为担心女儿失去阿父么?
胡思乱想了一夜,达奚澄始终心绪不宁。
翌日一早,达奚澄登车出府,绕到一处无名的茶寮,秘密会见了两个人。
三人合计了一番,又先后离开了茶寮。
五日后的清晨,皇帝拓跋焘方才视朝结束,便听得宗爱呈报,言及永明郡主赫连映雪正于永安后殿候见,神色焦急,似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陈圣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