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番外(355)
拓跋焘当即下令中止狩猎,星夜兼程赶回平城。
记忆中的平城,银装素裹,皑皑白雪如同漫天飞絮,织就一曲无声的哀歌。暮色低垂,整个都城都笼罩在一种沉痛肃穆的气氛中。
当拓跋焘风尘仆仆,亲临平舒侯府灵堂吊唁时,所见景象更令他心情沉重难言。满朝文武,但凡在京者,几乎齐聚于此,人人面带悲戚。这也难怪,燕凤并非寻常勋贵。
这位代郡出身的汉人名臣,历经代国、大魏数位帝王。早在代国昭成帝拓跋什翼犍时期,燕凤便以过人智计辅佐国政,屡挽狂澜;后侍奉献明帝拓跋寔、太祖道武帝拓跋珪、明元帝拓跋嗣,鞠躬尽瘁,是名副其实的大魏第一开国元勋,定鼎之臣。
拓跋焘还记得,当年燕凤出使前秦苻坚之时,面对苻坚的威势与诘问,他不卑不亢,言辞犀利又富有智慧,极大地维护了代国的尊严。
后来,苻坚大军攻灭代国,欲将年幼的拓跋珪——后来的道武帝——迁往长安软禁,是燕凤挺身而出,巧妙周旋。
他恳求苻坚让别部大人刘库仁和铁弗部刘卫辰分领代土,使其相互制衡,难以坐大;同时又极力保证,必使幼主拓跋珪平安长大,使其感念苻坚恩德,以光大秦主之仁德。
毫无疑问,若无燕凤的精心筹谋与太后的舍命翼护,年幼的太祖皇帝恐怕早已湮灭于乱世之中,又何来日后再度崛起、建立大魏的宏图伟业?
正因如此,拓跋珪即位后,对燕凤礼遇有加,恩宠不衰。至拓跋焘登基,亦赐封其为平舒侯,极尽褒赏,以示不忘旧勋。
那日,灵堂之上,香烟缭绕……
拓跋焘亲自诵读着,由著作郎崔浩执笔撰写的祭文。
文辞恳切华美,盛赞燕凤一生功绩与忠贞。
读着读着,拓跋焘想起斯人往日音容笑貌,想起他于国于朝的卓著功勋,喉头竟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语声沉痛,令在场群臣无不动容。
从灵堂出来之前,拓跋焘已当众宣示,由燕凤之子燕才承袭平舒侯爵位,以慰忠魂。
其后,心中郁结难舒的拓跋焘,只带了崔浩一人,微服出行,沿着平城东郭的方向信步而去。
始光三年时,他下旨在东郭修建了中书学。(1)
近两年来忙于四处征伐,转徙于战场,拓跋焘已然许久未曾亲临中书学了。
彼时,拓跋焘抱着散心兼巡视的想法,换了便装步行。
穿行在里坊之间,但见商铺林立,市井繁华,百姓往来有序,一派勃勃生机。
看着这自己治下的安定景象,拓跋焘心中的郁气渐渐散去不少。
他忽然侧首,问跟在身旁半步之后的崔浩:“东郡公,你说,当年平舒侯起初为何那般固执,不愿受聘于我代国昭成皇帝呢?昭成帝那时可是求贤若渴啊。”
他指的是当年燕凤因华夷之见,不肯轻易出仕代国之事。
昭成帝拓跋什翼犍不得已派兵围困代郡,甚至放出“若燕凤不来,便屠戮全城”的狠话。当然,话虽如此,昭成帝其后却对燕凤以国士之礼相待,终使燕凤心甘情愿为之效力。
闻言,崔浩轻捋颔下青须,沉吟片刻,缓声直言:“禀至尊,臣以为,此乃源于根深蒂固的‘华夷之辨’。”
“华夷之辨?”拓跋焘侧首看他,微微眯起了眼,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如此说来,尔父崔玄伯公,当年亦是如此了?”
崔浩的父亲崔宏,乃北方名士,曾出仕前秦苻坚、后燕慕容垂,以品行端方、才华超卓著称。道武帝拓跋珪早闻其名,有心招揽。但当道武帝攻打后燕惠愍帝慕容宝时,崔宏却选择弃城逃亡海滨,不愿归附。
面对皇帝的诘问,崔浩神色不变,并无介怀,只是更加肃然道:“华夷之辨,说来虽有些刺耳,然汉地士民经年累月所承之教化便是如此,视中原为正统,视周边为蛮夷。是以,他们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非情理之外的事。”
“呵……华夷之辨……”拓跋焘嗤笑一声,半是不屑半是傲慢,“‘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2)照朕看来,此等言论,不过是那些龟缩于书斋之中的腐儒们,夜郎自大、坐井观天的妄语罢了!天下之主,有德者居之,能者掌之,难道不对吗?何分胡汉?”
崔浩知皇帝性烈,旋即躬身,语气却依旧平稳:“至尊息怒,请容臣详陈。臣以为,国朝若想真正一统北境,逐鹿中原,问鼎天下,还需好好利用这个‘华夷之辨’的成理才是。”
“哦?怎么说?”
“刘宋有一个叫做顾欢的道者,曾写了一篇《夷夏论》。今我国朝欲成华夏之正统,何不效法一二,达到‘尊王攘夷,王政一统’的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