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先前被守卫们魁梧身躯堵得严严实实的水道，此刻洞开着，辞穆的目光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惊疑，从那些迅速退开的守卫身上滑过，最终落回九艉依旧平静的面庞。

他无声地询问，眼底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就这样……可以进去了？

九艉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一弯，那弧度极浅，传递出一抹安抚，随即，他朝着辞穆极快地眨了眨眼。

那是一个近乎顽皮的暗示，与他平日冷硬的气质截然不符，却让辞穆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了些许。

九艉伸出蹼爪伸进泡泡里轻轻握住了辞穆的手腕，他拉着辞穆，一同向着那幽深黝黑的水道入口游去。

就在他们身形没入水道的刹那，辞穆只觉周身那层一直将他与水流隔绝开来的柔韧泡壁，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戳破。

“啵”的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外层的水泡薄膜便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点，瞬间消散无踪。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与水流的骤然消失，让辞穆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被九艉的尾巴挡了一下，滑坐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辞穆察觉到的是周遭环境的奇异变化。这里，竟是一处没有水流涌动的干燥空间，只有脚下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积水，堪堪没过脚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略带温热的静谧，与外界水域的暗流涌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几分淡金色的光芒从水道深处弥漫开来，将这片奇异的空间映照得黄澄澄一片，好像深藏着无数珍稀的矿藏，散发着诱人的暖意。

辞穆和九艉踩着那浅浅的积水，水花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涟漪，一步一步，向着那光芒的源头走去。

绕过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石拐角，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个巨大的、边缘不甚规整的天然石池出现在他面前，池中盛放着并非是水，而是一种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奇异的透明胶质。

在那胶质之中，静静地悬浮着无数颗大大小小的鱼卵，它们形态各异，色彩斑斓，有的晶莹剔剔透如琉璃，有的则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池子旁边，几条尾巴颜色不同于粉色的人鱼正慵懒地趴伏在池边，姿态闲适。

他们或是将头枕在交叠的蹼爪上，或是用尾鳍轻轻拍打着地面，凑在一起，喉间发出细碎而轻柔的“啾啾”声，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当辞穆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时，那几条人鱼几乎是同时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带着几分探究。

几条人鱼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摆动着鱼尾，轻盈地从池边滑下，朝着辞穆与九艉的方向迎了上来。

这片被柔和光晕笼罩的奇异空间，无疑便是粉尾族传说中的育儿室，而九艉，则仗着无人敢于驱逐他那惊心动魄的红尾，竟也面不改色地跟随着辞穆，一同踏入了这片通常只对孕育者开放的区域。

除了池中那些静静悬浮的鱼卵，池边果然还休憩着几位身形各异的人鱼，他们的尾鳍色彩斑斓，显然并非粉尾族本族，此刻正带着一种安然的姿态，显然也是为了腹中珍贵的鱼宝，才不远千里来到这传说中最为安全的粉尾族领地寻求庇护。

九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尽管每一张面孔都全然陌生，他还是依循着本能的礼貌，微微颔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善意的低鸣，算是打了招呼。

在那几位身姿相对纤细、散发着母性光辉的雌性人鱼之中，一道略显高大的身影尤为引人注目，那是一位雄性人鱼，他正用尾鳍支撑着自己明显隆起的腹部，那腹部圆滚饱满，几乎要垂到地面，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与友善，缓缓地朝着辞穆的方向游弋过来，似乎想要与他交谈。

辞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那雄性人鱼高高隆起的腹部，想到自己颈间那三颗小小的鱼卵，再对比眼前这般惊人的孕育景象，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紧张与敬畏涌上心头，连带着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对方。

九艉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直紧锁着辞穆与那几位人鱼友善互动的身影，见他颊边因那雄性人鱼的靠近而染上些微紧张的红晕，却并无排斥之意，他那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些许。强壮的身躯微微一动，红色的尾鳍在浅水中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随即用宽厚的蹼爪轻轻碰了碰辞穆的腰侧。

辞穆感受到那熟悉的触碰，转过头，望进九艉专注的眼底。

九艉的喉间发出一串清晰而独特的音节，像是海豚在低语：“打猎。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