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猫,你和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猫长得很像呢。”

“……”

“一样黑黑的毛,一样黄色的眼睛，还都很粘人。”

“……”

“你,是想跟我回家吗？”

“喵！”

“抱歉啊,我不记得我家在哪里了,所以，也没有办法带你回家了。”

“喵……”

“小黑猫,你长得这么好,身上这么干净,不像流浪猫啊,怎么会……”

“……”

“算了,不说这些，我得赶紧去找回家的路了。”

“……”

“……”

“……”

“你别跟着我了。”

“喵？”

“……”

“……”

“你好烦啊,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

“我……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滴答。”

女人的脸上,泪水划下,滴在石板路上，像一颗旧时代的弹珠，咕噜噜地,咕噜噜地，敲开了石板。

女人的裤脚随即被泥泞打湿，她蹲下身，满脸悲哀地蜷缩着，把头埋进臂弯里。

孩童般的、老人般的,稚嫩又充斥着岁月灰尘的抽泣声，一声声响起。

夜深了，周围没有行人，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女人身上。

她身下，矮矮的影子，好像一个孩子，又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张洛抱着她自己，没有说话。

她身上穿着的职业装，香水芬芳扑鼻，向来熨烫平整的领口翻卷起来，孩子们送给她的贺卡，从她斜着的包包里一张张掉落。

“啊……”

张洛伸出手，想要捡起那些沾湿了的贺卡，双手却颤抖，颤抖，颤抖……

“停下来啊，停下来啊……”她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手。

“求求你……”她无助地看着自己的手，“停下来啊……”

捡起的贺卡再次落到地上，泥水浸染了它们，上面可爱的图案和字迹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不，不……”

“扑通！”

张洛跪倒在地上，她的手抚摸过那些贺卡。

——“祝张老师节日快乐！”

她试图挽救这些贺卡。

“不，不……我应该记得这是谁的字的……我应该记得的……我应该记得的啊……”

泪水像雨点似的落下，却不是歇斯底里地大哭，只有细细的抽泣声和无助的、记忆一点点被剥离的融化声。

记忆大概就像是某种金属吧。

你可以花费大量时间在上面刻下属于你的痕迹，但，只要一瞬间，一瞬间，那些痕迹就可以和金属一起被火烧、被熔炼，最终变得坚硬、崭新。

何月折看见无数记忆正在随着这个女人一起融化。

快乐的，痛苦的，愤怒的，悲伤的，童年时盼着母亲父亲回家的，少年时一边帮家里干活一边上学的，青年时奋斗于泱泱学海的，成年后终于站在自己梦寐以求的岗位上的。

“为什么不记得了……为什么不记得了……！！！”这个一直以来坚强的女人，如今却捶打着自己的头，质问自己。

“嗖……”马路上，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

张洛随即转头，看向救护车。

可惜她并不知道救护车里的人是她的母亲，她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回家……”张洛起身。

大约是想起了她死在救护车上的父亲了吧。

“对，对……回家……回家……”她摇摇晃晃，“回家……”

“……”

“回家……”

“回家……”

散落一地的贺卡被抛在身后，女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浓重的夜色之中，她偶尔被翘起的石板路绊倒，却很快又能爬起。

“回……家……”

“回……”

“小洛洛！！！！！”

“家……”

……

……

……

“我要……回家……”

“小洛洛，这里就是你的家啊，你看，妈妈也在这里呢。”

“不……不是……家……”

“小洛洛，小洛洛，你看看妈妈，你看看妈妈，我是妈妈！”

“……”

“小洛洛？！小洛洛！！！”

“……”

“你、你这是怎么了呀？！”

“……”

被妈妈带回家的一周后，张洛彻底失语了。

从一开始，嘴里始终念叨着“回家回家”，到现在，她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黑猫静静蹲在书桌上，看着张洛的妈妈小心翼翼地抱着张洛，将她安抚，轻轻地抱回床上。

“小洛洛，”年迈的手摸了摸张洛的脸，“不怕，不怕，妈妈在这里呢，妈妈会保护你的。”

“不怕，不怕，生病了，我们就去治，不管是什么病，不管要花多少钱，只要、只要能看到你好好的，妈妈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