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喔，不明白太阳为什么会从东边升起，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这么穷？小孩子就是对这些东西好奇啊。”

[奶奶，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走，就这样陪着我，不好吗]

“……”

“……”

“石榴啊，”何芳英的声音很轻，“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必须要去做的，就算会粉身碎骨，就算会失去一切，也必须要去做。”

“……”

“你肯定很早就认出奶奶了吧？”

“……”

“奶奶这辈子，谁都不亏欠，唯独亏欠你啊，石榴，奶奶亏欠了你太多，爱，陪伴，奶奶没有给你一个像样的、幸福的童年，让你成长的这么痛苦、难过，抱歉，石榴。”

“……”

“奶奶的前半生实在是过的太颠沛流离，所以奶奶不知道该怎样去养一个小孩子。”

[奶奶，你做的很好]

“是吗？那就好啊。”

何芳英摸了摸何月折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轻柔。

“石榴，奶奶有想过未来的你会长成什么样子，现在，看到你这么勇敢、善良、大方，还有了那么多的朋友，奶奶真的很开心。”

“……”

“奶奶年纪大了，陪不了你太久，虽然这个日子来的太早了，但是，石榴，你要明白。”

——“奶奶，我想吃炒肉拌面了。”

“好，好，奶奶这就给石榴弄。”

——“奶奶，我害怕，外面打雷……”

“喔，石榴，不怕，奶奶陪着你睡，不要害怕！”

——“奶奶，这是什么呀？”

“这是蛋糕！是为了庆祝你的生日的！小宝，生日快乐，新的一岁，你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来，许愿吧！”

——“奶奶，我好疼……”

“小宝不怕不怕，奶奶去帮你教训那些坏人！”

——“奶奶，你说，我长大了，能去干什么呢？”

“你可以去打工，可以去当管事，小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喜欢。”

——“奶奶，我是不是长高了？”

“没有吧，好像是我变矮了……”

——“奶奶，奶奶，今天是我的生日哦！”

“知道了小馋猫，会给你买蛋糕的。”

——“奶奶？！奶奶！！！奶奶你醒醒啊，奶奶！！！”

“……”

——“奶奶，走吧，该去孙奶奶的菜园了。”

“好，这就来，哎哟……”

——“奶奶，不，奶奶！！！！！！”

“……”

“小……宝……”

“石榴。”

“你……要……记……住……”

“你要明白。”

此刻，两个声音交叠。

“奶奶……”

“奶奶，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

第248章

“能在死前再见你一面,”何芳英的手轻柔地抚摸上何月折的头发，“石榴，奶奶真的很开心。”

她嘴角噙笑,声音虚弱、颤抖：“你看,你比小时候，胖了,可爱了,喜欢笑了,也成长了，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了。”

[奶奶,不要]

“奶奶对不起你,在这个世界里,奶奶的确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性,只是,那不是奶奶想要看见的那种可能性，也不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那种可能性。”

[奶奶]

“石榴,不管怎样,你都不要怀疑奶奶对你的爱,虽然这个爱不够纯粹,但……”

[我也爱]

“……”

“……”

小时候的何月折不懂“爱”是什么东西，她以为只有极其热烈、浓厚的感情才叫做“爱”。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原来这样亲人之间细密绵长、粗茶淡饭的感情也是“爱”，来的慢，去的也慢，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去的时候却像是在扎针放血,那种感觉和疼痛不太一样，只是好像失去了什么本和你紧密相连的事物似的，你感觉身体空了一块，心里也空落落的。

甚至又一次，何月折的心一抽一抽的难受，甚至这已经是何芳英第二次离开自己。

而她的“爱”，已经没有机会再诉说给她。

以前，何月折只当过超度师从别人的世界里离开，而这还是她头一次真真切切地看着一位超度师离开。

何芳英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眼神就已经完全涣散，失去了所有光亮，抚摸着何月折发丝的手也僵在半空中，轻轻的呼吸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像疏通下水管道一样的轰隆声。

先是皮肉，然后是血管，再然后是内脏、器官与骨头，何芳英整个人都融化了。

床单上，只留下了一滩湿答答的、有些粘腻的液体，还能依稀看出是个人的形状。

何月折的头发上、身上，都是这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液体，她颤抖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触碰到那滩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