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好吧，那奶奶就答应你吧。”年迈的女人宠溺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一双布满褶皱的手朝着我越伸越近。

“奶奶最好啦！谢谢奶奶！”

随后，那双手遮住了我的眼睛，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全身，像是火烧，又像是水漫。

在一阵窒息与膨胀之后，我头一次感受到“空气”是什么东西，它在我的身边流动，被我疯狂地、大口大口地吸入鼻腔与口腔，它顺着我的气管，充盈我的肺部，然后被我呼出，这种感觉，奇妙，不可思议，而又，令我颤栗。

随即，我感受到血液在我的四肢百骸流动，骨骼连接着肌肉，一下，一下，我竟然动了起来。

可是，像一个刚开始学习走路的婴儿一样，我蹒跚着，摔倒了，我跌下桌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张开嘴，我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只有嘤嘤呀呀的呜咽声从我的喉咙里发出。

我第一时间是震惊的，我，竟然可以说话了，然后，就是浑身血液沸腾的狂喜。

从一个只能任人摆布的人偶，成为一个“人类”，我感到狂喜，然后就是恐惧，我害怕，如果那些人知道了，那她们会不会……

「你已被设置了“绝对真实”！」

「你已被设置了“绝对善恶”！」

「抱歉，虽然小宝愿意相信你会做一个好人，可是我不能容许有能伤害到她的人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们，会不会，杀了我？

“小人偶，天呐，你终于醒过来啦！”女孩小心翼翼地把我从地上抱起，然后亲昵地蹭着我，她说，“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的，不愧是我们小人偶！”

可是，是她们给了我身体，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意识，是她们给了我一切。

“小人偶，你看啊，这个，念啊，来，跟着我念，啊——”

“……”

“……”

“……”

“没关系的，小人偶，我知道你可能还有些懵懂，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你会醒过来的，你会回应的，对不对？”

一开始，我对这个对我永远保持善意、笑容，这个总是相信着我会成为一个好人的女孩，我有些讨厌她，因为我讨厌她给我设置的这个终极目标。

“哎，小人偶，今天的星星真好看啊，哦，对了，你看，那个，就是面纱星，我们的家，就在这个面纱星的底下，要是迷了路，只要看见面纱星，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为什么？”

“为什么？嗯，我也不知道呢，不过奶奶是这样跟我说的。”

“……”

“其实啊，我偷偷告诉你啊，小人偶，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奶奶，其实，这个故事是假的，因为那天，我分明看见那颗星星是一个人假扮的，你说，那颗星星既然是一个人，那它又怎么可能能给我指路呢？”

“……”

“所以啊，与其相信所谓的星星指路，我们还不如靠着自己的脑子，把回家的路记下来，永远，永远，这样，我们就不会迷路啦。”

“……”

“小人偶，所以，你不要迷路好不好，不要离开我，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做我最好的朋友，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

后来，在和她的相处中，我又发现她似乎十分依赖我，在这份热烈的“爱”中，我头一次动摇了，我竟然开始不讨厌她了。

一天又一天，我陪着女孩，没有说话，我们相伴许多年。

直到女孩的奶奶死去。

那天，女孩浑身是血的回了家，空荡荡的家里，贴满童趣贴纸的冰箱上，还留着女孩奶奶写的便签纸，嘱咐女孩要好好吃饭，那样天上的星星看到了，就会给她送来惊喜，送来礼物的。

于是女孩沉默着撕下那张便签纸，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正静静地摆在里面。

雪白的奶油，新鲜的水果，造型搞笑，但女孩看着看着，却哭了起来，越来越大声。

她跪在地上，拼命地擦着手上、身上的血迹，可是擦不干净，根本擦不干净。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女孩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她亲手杀了她的奶奶，明明那个蛋糕是她奶奶给她做的，可她却直到那个蛋糕变臭生虫也没有动过它。

后来，女孩再次变得孤僻、疯狂，她必须要抱着我，看着我，才能睡得着，否则她会惊恐地大哭，伤害自己。

我并不记得我当时是怎样答应她的，因为那时候的我还算是讨厌她，我本不应该答应那种请求的。

可是又是一天，一天，女孩渐渐恢复了，她开始笑了，变得开心了，只是，她的笑让我感到毛骨悚然，让我头一次开始对她感到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