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当话题触及核心时，她那看似清澈的眼眸深处，便仿佛隔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笑意温和，却带着疏离，将一切试探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滴水不漏……”贺肆言低声自语，月光勾勒出她侧脸冷硬的线条。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上次的试探，无功而返。她没能确定萧凤鸣是否如其母萧清川一般，包藏祸心，觊觎着那把凤椅。但有一点，她看得无比真切——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那份渊博，那份从容，那份在温和表象下偶尔流露出的、洞悉世事的锐利锋芒……绝非一个普通人可以拥有的。她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汹涌，深不可测。

贺肆言甚至有种直觉，今日她们在御书房中煞费苦心定下的“核查监督”之策，在萧凤鸣眼中，恐怕也如同孩童搭建的沙堡，不堪一击。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随即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忌惮？是警惕？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求助于对手的荒谬念头？

她猛地转身，背对着月光，将自己隐入书房的阴影里。桌案上，还摊着那份刚送来的、关于地方可能操纵“市价”样本的密报。萧党爪牙的狡猾，远超预期。

她们的对策，能支撑的时间并不多，必须在萧清川反击之时找到万全之策。

“短期……终究只是短期……”贺肆言的手指重重按在桌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母亲说得对，她们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能真正破局的奇策！可是，这奇策在哪里？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虚空，仿佛要穿透重重阻隔，看到相府那个神秘的“萧凤鸣”。

明知她是萧清川的女儿，明知再次接触如同玩火，甚至可能引狼入室……但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破土的藤蔓，紧紧攫住了她的心。

再试一次！

或许……或许她心中，并非全然站在萧清川一边？

或许她那深藏的才具，能给出一个跳出眼前困局的解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值得她冒险一搏！总好过坐视萧清川的毒计一步步将陛下逼入绝境。

且她那日在茶寮分别后，她隐隐觉得萧凤鸣并非那么简单。不管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她自己，她都必须再去试一试萧凤鸣。

贺肆言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寒刃。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微微停顿。

这一次，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迂回试探了。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萧凤鸣不得不展露真才实学的契机。

她深吸一口气，墨汁在笔尖凝聚，随即落在纸上，字迹沉稳有力：

“凤鸣贤妹台鉴：前日一晤，畅谈甚欢，贤妹高论，令贺某茅塞顿开，回味至今。今偶得一残局棋谱，内藏困凤之局，百思不得其解，深觉唯有贤妹之慧眼卓识，方能窥破其中玄机。

不知明日午后，贤妹可愿移步城南听松阁，手谈一局，共解此局？肆言扫榻以待，盼妹不吝赐教。”

写完，她仔细封好，唤来最心腹的侍从：“将此信，务必亲手交到相府萧大女君手上。记住，要避开耳目。”

侍从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贺肆言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月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一次，她抛出的不再是闲谈，而是一个关乎朝局、关乎万千黎民生死的“残局”。

萧凤鸣，你会如何落子？是继续藏拙，还是……终于肯露出你深潭下的真容？

这封信被呈到风清绝手上时，她正端坐于相府书房内，与萧清川对弈。

玉质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时日，风清绝已与这位丞相“母亲”对弈过多次，心中不免暗忖，萧清川她老师倒该有些惺惺相惜。

——都这般热衷拉着人对弈，棋艺却实在……平平。

“女君，贺府遣人送来的信。” 月阶轻叩门扉，步履无声地进来，将一封素雅的信笺恭敬地呈到风清绝面前。

萧清川执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信封，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她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后倾，靠向椅背，雍容的姿态里透出掌控一切的从容。

“哦？贺府？凤儿，快拆开看看。看来……是有鱼儿耐不住，主动来咬钩了。”

风清绝在街上“偶遇”贺肆言，两人一番看似寻常的交谈，萧清川自然知晓。以她对那位贺家年轻新贵的了解，那绝非偶遇，必是贺肆言存心试探。

如今，这封信竟送到了相府，送到凤儿手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贺肆言非但没看透，反而对凤儿起了别样的心思，甚至可能……是在寻求破局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