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109)
然而今日的杂面,被下在煮好的素高汤中。
汤底加少许盐、糖调味,杂面捞出,卷成指节厚的蚊香形,放在精巧的白瓷浅碗中。素高汤徐徐顺着碗边注入,粉白色的牡丹花烤得干脆,捻成细小的花碎,稀稀拉拉地洒在浅绿色的面圈上。
这道是江知味的原创凉菜,她给它取了个名,叫“碧玉簪花”。
第三道做的也是凉菜,为素鸡脚。
素鸡脚的口味较前二者稍重。其原材料海笋,在泡发、煮熟后口感会变得脆韧,咬下去咯吱咯吱地响,跟鸡脚的口感十分相似。
今日的食材里还有干贡菜,正是先前江知味在家做椒麻大杂烩时,想买却买不起的千金菜,也
在水中焯过,与那海笋一拌,添点儿用盐、糖、酱油、香油、花椒油兑出来的小料汁儿,铺上切成小圈的鲜茱萸。
色泽又亮,闻着酸辣鲜香,特别馋人。
身侧卢伯咽唾沫的声音她都听到了。但毕竟是来做工的,不好偷吃主人家的吃食,江知味转头笑了下:“卢伯,您帮我出去看看吧。要是客人还没得很来,后面的热菜就晚点儿做。”
卢伯“嗳嗳”应声,出去又很快回来:“哟,客人们都来得早。老夫人说了,江娘子你只管做,边做边上菜就是,不用顾着外头。”
那江知味可就轻松多了。很快把三个凉菜都备好,外头的传菜声一来,风风火火的,就开席了。
甜橙茶汤一马当先,装在壶中,被长龙似的送菜队伍一路护送,到了溪边。
沈老太太腿脚还不大利索,靠在轮椅上,用木凳子支着腿,和许久不见的妹妹郑师聊得正欢。
甜橙茶汤到时,有小厮欺身,同她道:“老夫人,此茶汤名曰‘落日萤火’。”
“哦?”沈老太太还没开口,反倒郑师一听,来了兴趣,“名字取得倒是不错,快给斟上。”
茶壶一斜,清亮的茶汤就落了下来。在透过纱帐的薄薄日光下,壶中的橙子果粒欢快地随着茶水飞舞,叫人想起黄昏时分,那种满橙树的果园中,结满麦穗的田埂间,时而振翅跃动的幼小萤火。
沈老太太和郑师早年白手起家,一个靠布料生意打天下,另一个初时在瓦子做小唱,年轻时为一代名角。
后来年岁渐长,风韵不再。郑师便使了些手段,从台前转至幕后,经营的瓦子也越来越多,每一家都占地近百亩。
她俩各自成婚后,早就住上了大宅子。但最怀念的,总爱说起的,还是儿时姐妹兄弟几个在田埂间追月亮、摸螺蛳、捕知了、捉萤火的日子。
是以一杯甜橙茶汤,还没入口,就将郑师的心,小小地撬动了一个角。
沈老太太热情招呼:“,快尝尝,看我今日叫来的这庖厨,合不合你的胃口。”
“阿姐,咱俩都半截入土的人了,你怎么还改不了叫我小字的习惯。”郑师笑着白她一眼,端起瓷杯,慢悠悠地向唇畔送去。
茶汤不涩,入口微酸。这个时候的橙子,郑师口空吃过,大多是酸甜口的,酸重,甜只一丝丝。
但这茶汤里的橙子果粒,嚼起来只有淡淡足以开胃的酸,甜味亦不重,连茶水里的苦味,都在酸甜二者的搅动下,变得若有似无。
三种味道平衡得刚好,喝完一杯,原本干涩的唇齿,顿时津液横生。郑师犹如被洗涤一般,浑身上下独属于秋日的微微躁意,被小小一杯茶汤淘洗得荡然无存。
沈老太太瞥了好几回她的神情,笑着凑到她身侧:“怎么样,好喝吧?我这庖厨,时不时不错?”
被这么一问,郑师脑子一热,犯起了倔:“就……一般。”
“呵。你这个,还真是愈发得嘴叼了。”沈老太太拍了两下手,“让江娘子那边接着上菜吧。”
谈笑间,三个凉菜陆续上桌。
郑师嘴上频频说着“一般”,手上的筷箸却迟迟不肯放下。
先尝过那道素鸡脚。她竟吃不出用来冒充鸡脚的是为何物,但那千金菜她却认得。显然这鸡脚也是某种干菜所发,口感真脆生啊,闭着嘴嚼,那一声声脆响像在天灵盖上敲鼓。
把小盘中的素鸡脚吃了个干净,她喝了一口甜橙茶汤漱口。
现下口中吃的,是为“碧玉簪花”。起先瞧见那淡绿色的索饼,她还以为是槐叶冷淘,没想到入口竟有淡淡的绿豆香,与麦香交缠,十分鲜甜清爽。
上面点缀的牡丹花碎倒无甚滋味,主要起个调色、增香的作用,但是那汤底……
郑师手握汤匙,舀起一口细细尝过,皱了下眉头。
迟疑地看向身侧的阿姐,她不确定,又低头复品,旋即啪地一下,将汤匙重重摔在了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