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135)
江知味琢磨着,是挺实诚了。不过四进的屋子对目前的她来说,负担还是有些大了。尤其开店以后不免税,这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不想把自个儿弄得跟房奴似的,成天为房租、房贷的事情操心。但面上没显露,扬起下巴:“那我单赁的话,可还能再便宜些?”
孙牙人面露难色,飞快地扫一眼她身侧的男人。被那冷冰冰的眸光一凛,又是浑身一哆嗦:“我晓得江娘子诚心,这样,我帮您去房主那头问问,只要他肯松口,我这儿保准没问题,一切好说。”
江知味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早这么说,就不用你追我赶这么长时间了是吧。”
“是,是。江娘子说得是。”孙牙人奉承得把头都低下了,双手在腹前抱拳握紧,“不如这样,江娘子,我先行一步,您和郎君慢聊,我这就去问问那房主,指定多劝劝,要他出个更好的价钱。明日……不,今日午后,我就去横桥子那儿找您,给您个准话,您看,成吗?”
“成,当然成。”
孙牙人笑得僵硬,转身告辞,一溜烟跑得没影。
江知味得了便宜直笑,转头对上沈寻意味不明的目光,面上猛地一沉,连忙退后一步,福了福身:“郎君安好。”
“江娘子安好。”就没后话了。
江知味偷瞄他一眼。
沈寻笑与不笑,活脱脱像是两个人。
笑起来,春风和煦、衣袂翩翩的,是个很和气的贵公子。可一旦没什么表情,或是拉下脸来,就如方才对着孙牙人那般,那眸子里就跟带剑似的,欻欻歘射出无数寒光,光用这双眼睛,就能蛰死个人。
想来是在大理寺审人贩的时候练出来的。
气氛略有些尴尬,你不言我不语的,两人就这么僵着。
江知味都想遁地跑了,可惜这一带外头都是泥巴地,连个地缝都见不着。又觉得刚利用完人家,再做出这样的行径实在不厚道。
忽而听见头顶方向,传来轻咳一声:“我近日有些忙,顾不得去摊子上。没想到江娘子闷声做大事,都已经开始赁铺子了。”
“托郎君的福。”江知味也跟他客套,“只是来之前,我也不知道,牙人说的地段绝佳的铺子,就在旧曹门边,栆冢子巷的临侧。”
“是啊。”沈寻笑得温和,“就在小苑旁边,那是不是意味着,近水楼台,以后我有口福了。”
江知味赶紧顺杆爬:“要赁铺子的事能谈妥,那是肯定。”
沈寻轻点两下头:“那……需要我这个店宅务的官人,再帮你从中说和说和吗?”
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理,江知味欣然笑道:“那自然最好。那我在这里,先谢过郎君了。”
沈寻却收了面上的笑意,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但要拜托官人办事,是需要报酬的。”
江知味一愣,旋即在怀中摸索
起来。
花开富贵的钱袋子刚掏出来,却听沈寻那头痴笑出声:“我帮你省钱,却管你要钱,哪有这般给报酬的道理。”
“那是?”江知味更错愕了,抓住钱袋的手僵着。
“上回答应你的事,我一直努力在做,如今只有头绪些许。要想摆脱如今情形下的沉疴积弊,只有通过改制,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达到重启案件的目的。但改变而今冗杂的官制、削减重复设立的审刑机构,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以我一人之力,也远远不够。我需要一级一级拉拢那些在朝中说得上话的官员,如此,可能会花去很多时间精力。江娘子,你可以等等我吗?”
江知味没想到,会突然听见这么长篇大论的一席话。
但是改制这事,一听就叫人觉得,很难,是那种堪比登天的难。
他一个大理寺少卿,在老百姓眼中,已经是个大官了。但放在朝廷之上,不过沧海一粟,要做这事,与蚍蜉撼树有何区别。
明明当时,她只是在近乎绝望的情形下张口一问,没想到竟得到了他如此虔诚的答案。
就好像溺水时候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被发落于暗无天日的深渊、早就不奢求光明的人,见到了从天而降的神光。
这个时候,她这个星星之火,怎能在抛下难题后选择置身事外。既然沈寻一往无前地做了,那她也要入局,尽她的绵薄之力。
“说到拉拢官员,觅之郎君,你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沈寻笑得眯起了眼睛:“正有此意。听说江娘子的小食摊,新上了辣爊鸭货。不若就选这个,作为这一次的报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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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孙牙人那头的好消息传来。
也不知沈寻是怎么发的力,孙牙人来时喜笑颜开,眼角那一道道鱼尾纹,都是他春风得意的证明:“江娘子,妥了,谈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