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68)
“不过我老家荣县的九大碗,是没有红烧肉的,也没有牛肉啊鸡鸭啊什么的。而是头碗、扣酥、烧白、假髈、夹砂、豆办肉、糯米饭、散酥、砣子肉这些。这头碗倒是做得正宗,蛋皮煎得这么好,里头的肉一点儿孔隙都没有,压得很实呢。”
顾婉娘双眼圆圆,俯身上去嗅了嗅:“啊,还加了黄花菜和木耳,就是这个味道。不过我还喜欢在汤里加酥肉,那样吃起来更巴适。”
她仰起脸,歪了下头:“笃马,那位江娘子人呢?”
“和爹娘还有阿兄阿姐他们吃饭呢。你找她做甚?”秦笃马放好凳子,顺手把筷子递给她,“饿坏了吧。那交杯酒烧膛得很,快吃两口压一压。”
“我想看看她去。”顾婉娘夹了一片带酒米饭的夹沙肉,“甜咪咪的,粑滴很,好安逸。算了,不着急看了,先吃饭吧。笃马,你都不晓得我有多饿。”
秦笃马笑着指了指床边的果核:“这我还能不知道?”
顾婉娘轻捶一把他的胸膛:“宝批龙,瓜兮兮的,快吃快吃。你吃这红烧肉,炖得香喷喷、粑兮兮的,一点都不塞牙,吃起来太安逸咯。还有这个,头碗,外头那个江娘子,应该是叫它香碗吧?”
“好像是。”
“好嫩哦,比你的嘴皮子还嫩。”顾婉娘笑得眉不见眼。
秦笃马耳根子通红:“婉娘,咱们已经是夫妻了,莫说这些荤话了。”
顾婉娘不肯罢休:“就是夫妻,才要多说这些话才是啊,要不然多没情趣。笃马,多吃点鸡肉,补补身体。这鸡真是,一嗦就脱骨了,骨头都酥烂了,你看我举着鸡腿,汁水顺着我的手指哗哗地流呢。”
不晓得为何,秦笃马的耳根子烧得比方才更厉害了,脸也红透了。
见她这么不经逗,顾婉娘张大嘴,撕扯下老大一块鸡腿肉,边嚼边促狭地笑:“你啊,多学着点吧。还有这脸,红扯扯的,都不好看了。”
屋外,江知味他们边吃边聊。
交谈中得知,原来秦父并非村子里的农户,而是常年在外随船老大做漕运营生,只是舍不得老一辈传下来的祖屋,所以一直住在小丰村,在村里也很有威望。
难怪舍得摆三十多桌的宴席。还有秦三叔的事,怪不得一提起秦父,他就那么怵得慌呢。
饱餐后,给酬金时,秦母握着她的手,好半天不撒开:“江娘子,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你做的席菜太好吃了,客人们都满意极了。让你这么大老远地从城里赶过来,辛苦了。”
“您客气了。您能赏脸让我来做席,才是我的荣幸。”
她说得官方且客套,却把秦母哄得合不拢嘴:“天色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去我不安心。让笃牛送你回去吧,他明日还要上值,正好今晚要回城里。”
自打听说过孙五娘的孩子被人贩拐跑的事,江知味对汴京内外的治安一直不怎么放心。有人同路自然是好,也省得秦兵士多叫一辆牛车了,便答应:“那就谢过您的好意了。”
很快牛车到了门前,秦母依依不舍:“江娘子慢走啊,路上当心。要是路上身体不舒服,就和笃牛说说。他人笨,心肠却不坏,凡事提点提点就好了。”
江知味谢过她的好意,带着秦家给的二两银子酬金,和一篮土鸡蛋、两卷红布头,与秦兵士一道上车去了。
等顾婉娘出来,只看见牛车身后扬起的滚滚尘土,在月光下,与田埂融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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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沈寻靠在小苑的老槐树旁。
手里拿的书卷迟迟不翻页,双眼斜飞向树枝上挂着的红木鸟笼:“翠嘴,明日再去夜市,能碰上江娘子吗?”
翠嘴不答,倒是连池从鸟笼后钻出来,用随手摘的草茎戳了戳鸟肚子上的羽毛:“好多天了,不是没赶上就是没出摊。大人呐,想喝口鱼汤也不容易啊。”
再看沈寻:“大人,索性您近日忙的案子也了了,明日又是休沐,要不然早些随奴到横桥子上等。或者您去老地方钓鱼,奴替您等,要是江娘子人来了,奴立马去喊您。”
已经三顾茅庐,明日怎么说都该碰上了。沈寻说“好”,又道:“那就钓鱼吧。”
“那奴帮您把鱼竿、鱼食准备好。您今晚上安心睡,明日便能喝着鱼汤了。”
喝鱼汤这话,连池已经连天说了好几回了。哪回希冀满满,哪回就期望落空。
沈寻摇摇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望着天上那轮已经不再浑圆的月亮。
要放在以往,他应该已经放弃往横桥子上寻人了。就像那些无疾而终的案子,放弃、逃避是他能做到的最容易的事。毕竟世间圆满难求,就算苍天在上,真有神明,也未必会降下恩露垂怜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