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76)
院子的东、西、北向,是写着“甲乙丙丁戊己”房号的数间屋子,用屏风挡出一个个单人间、双人间、多人间。乍一眼看去,乌泱泱躺的都是人。
丙字间是单人间。江知味进门时,刘庆年不在,只有容双一个人,斜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打瞌睡。
即便动静很小,还是把她吵醒了。
容双意外道:“呀,知姐儿,你怎么来了?快来坐,看你这满头大汗的,脸红成这样。”说着两手并用,帮江知味的红脸蛋子扇风。
江知味被她扇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双儿,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哪样?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自个儿只摔破点皮,孩子也没大事。知姐儿,谢谢你大老远的跑来看我。”
江知味吸了下鼻子,把没说出口的“节哀”生生咽了下去。
那位王婶平日里就长舌,而且说话就爱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常常惹得巷子里的其他邻居急眼。可偏偏心肠不坏,就是说话拈不清斤两,叫人有点烦,又无可奈何。
江知味今日也是关心则乱,着了她的道。不过怎么还能把人孩子说没了呢。
容双这时才留意她双眼都红了:“哎哟哟,怎么还要哭了呢,可是吓到了,来我再给扇扇。”
心很累人也很累的江知味往她肩上缓缓靠下,搂住她的一侧肩头,轻拍两下:“我才不是要哭,我这是迎风流泪。”
容双扑哧笑出声:“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既然来都来了,等会儿留下一道吃午食吧。你刘大哥出去买了,过会儿就回来了。”
朝食吃的酱香饼和豆浆油条,在长途跋涉中早就克化完了。经人一提点,江知味果然感觉到了饿,便答应下来:“也好。”
刘庆年很快回来,在孙羊正店买了爊肉、胡饼,另加一包用荷叶卷着的林檎旋。
这阵子,容双的害喜已经好多了。但闻见胡饼里浓郁的猪胰子味,她还是蹙了下眉头。用竹签子扎起一块爊肉,嚼了两下,也食不下咽。
最后只能抱着林檎旋,一颗一颗往嘴里送:“还是知姐儿做的好吃。”
江知味啃着胡饼:“怕不是口干了,我吃这胡饼,也觉得干噎得慌。”
“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我去买浆水。”刘庆年放下吃了一半的胡饼,起身要走。
说起这浆水,江知味就想到宽婶了。这阵子她白日里偶也喝浆水,尝过两三家,都觉得和宽婶家的味道有差。
此前宽婶同她说过,她家就住在便桥附近,想来离此处不远。再说也不晓得宽婶的身体好些没,江知味这“多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总想着去看看,能帮的就帮上一把。
她拦住刘庆年:“我去吧。我知道有一家好喝的浆水,我去寻她。”
烈日当头,秋老虎的余威再次席卷了正午时分的汴京。江知味身上还穿着早晨出门时的那件长衫,刚走几步,被热得口干舌燥。
找人问了个路,宽婶家离赵太丞家的确很近。绕过后院的病房,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个弯就到。
江知味忙不迭地往宽婶家去。刚出窄巷子口,就察觉到了隐隐的不对。
陶碗摔得叮呤咣啷响,男人的打骂声比摔碗声还要刺耳。孩子哭嚎得声音沙哑,妇女的惨叫声一浪接一浪。
周边的邻居纷纷走到巷子里探头看。有人抱手默默叹息,有人摇摇头,哀叹道:“摊上这种男人,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在鸡飞狗跳的动静中,江知味意外听见了宽婶的声音:“这些钱你拿去,都拿去。你个畜生,打我就算了。我们柔姐儿才八岁,你竟想着卖她去勾栏那种地方。”
铜板哗啦啦地散落。
打骂声停歇了。过了会儿,有个生着满脸横肉、下巴上长痦子的男人提着裤子摔门出来。有妇人替宽婶抱不平,被那人狠瞪了一眼:“再说老子把你眼珠子剜了,卖皮鹌鹑的臭婆娘。”
围观群众顿时作鸟兽散。
深知双方力量的悬殊,江知味没敢轻举妄动。等他走远后,溜进了宽婶家虚掩的大门。
宽婶坐在地上发愣,露出的胳膊和脚踝处遍布瘀痕,手边有个穿粉色衣裙梳双丫髻的小丫头,躲在她怀中一声不吭地流泪。
被扶起时,宽婶还没回过神:“江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江知味助她站定,又牵过柔姐儿脏兮兮的小手:“我先带柔姐儿洗把脸去。宽婶,咱们单独进屋说。”
不问不知道。原来宽婶家里这情况,已经持续相当长时间了。
她与夫君李浦是经相看后成的婚,这人平日里待人虽不算体贴,但盛在老实、顾家。夫妻俩一个在外跑腿当闲汉,一个在家养蚕缫丝照顾孩子,前些年过得还算顺风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