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16)
越是阴暗的沟渠,才越期待一点纯真的光明。而与安迪的那段岁月,大约便是载淦心底,那不曾浸染的角落。
“多少个晚上,我盼能与他重逢。是靠着这份念想,我才撑到后来……”
载淦望向天边的明月:“我被重用后,曾到宫中四处找寻,却只知他师傅出事——”
“而他的卷宗上,写着已被处斩!
”
看到卷宗的那一晚,载淦彻夜难眠。
总望有日重逢,还能携手同游……竟已太迟?
事实上,这应是办事的人、出了纰漏:安迪师傅的案子,不知牵扯多少人,有人处斩、有人流放……所以安迪入狱几年,没人审他,因为身份低微,估计早被遗忘,随他牢底坐穿。
“我不信他不在了,还去牢里找过,却不见他的踪影。”
那是因为,他找的是男牢。而安迪,被扔进了女牢。
至此已绝望的载淦,就这样与小王八楼中的安迪,擦肩而过。
他惟一找到的,只有当年那株海棠花树。
胡同里,房子旧了,那花树,也已老了。
经历了庚子事变的清宫,一派衰落。不远处的景山,破败凋零。曾经主事不在时、他们一同玩耍的院落,已是颓垣。那一同爬过的宫墙,如今可以轻松出入,却少了那口桂花糕的滋味。
曾经朝夕相处的那东屋里,如今住着年幼的两个小太监,看见载淦来时,都一脸茫然。
一如花树上,那新开的花朵,不知王朝气数已尽,亦不知寻来的男人,在此缅怀一段从前。
十载已过,人面不知何处去,惟余那花,依旧笑春风。
从不喝酒的他,永远克制的他,于是在那树下,大醉三天。
醉后海棠花下,他似乎看见了那个身影。
他知道这是梦:时间太长,那个单薄的身影,已然模糊。
已长大成人的他,捧着双手的富贵——
却总难追。
犹记当年曾携手,只如今,依依梦里无寻处。
醒来时,只余晓风残月。
载淦从此不饮酒,也再看不得海棠花。
*
那日任府的湖底,两人相逢却不识。安迪的善意,让载淦心中微动——
可他已锁住了自己的心:
今生今世,除了那个“安”字,再无人可使他——
此心安处是吾乡。
娘没了,小安子也死了,载淦觉得自己的心,已然很硬。
他不再忌惮血腥,也无所谓什么黑暗。他积累权势,一如饮鸩止渴。
“直到那晚在海上,我看见那册子时,我才知上天有眼……还给我留了一个他。”
那个夜晚,甲板上,安迪浑身湿透。
他衣衫单薄,瑟瑟发抖。载淦看着眼前人,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今生今世,竟能重逢!他本以为,自己已永远失去了他!
只差一点,他就要亲手害死他最在乎的人……
这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我让他跟我走,他却一心向着你。”
载淦的心里,是疼痛的……他挣回了滔天的富贵,而安迪想要的,却只是自由。
那个夜晚的甲板上,安迪捧着他胸前的坠子,那是他曾经的囚服一角,还有我和他逃亡时用过的面粉、与沾上的泥。
“我被困了一生,不想再回那去了。”
他已经到了那海上,眼前就是广阔的世间,还怎么可能回头?
载淦心中难过,他上前,想再轻轻触碰一下安迪时,安迪却缩回了身子:
“你如今也变了……”
安迪看向载淦的眼神,竟有一丝畏惧。
载淦想用各种手段把他留下,把他狠狠留下,让他狠狠地幸福……可是这份幸运回来的太不容易,载淦只能小心翼翼答道:“我有我的苦衷。”
可海上相逢无纸笔,这漫漫半生,如何诉得?
载淦无法解释,只得收回了手。而安迪跪在他的面前,苦苦求饶。
“我看见他跪在那,心里只觉荒谬。我望他一生顺遂,他却求我留你一命。”
载淦看着我,眼中是一份不甘:“我只得放了他走。一路派人暗中保护。”
所以说,安迪一路有贵人相扶。
“可你是否知道,安迪留在你的身边,只会被你害死?”
我很难知道。
载淦道:“你与那卫三原,走得太近。”
我不由叹气,卫三原一颗红心向太阳,也难怪载淦不爽他。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故事里,有一环没扣上:若是要放了安迪和我,把我们送回船上就是。
为什么要冒险扔我们下海,演这出戏给卫三原看?
只见载淦微微一顿道:“你可知盐帮的老帮主,他们是怎么死的?”
第五十二章 :乱我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