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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挣扎着坐起来,喊一声:我迪别走!别把我跟这人留在一屋!
然而,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我想起刚刚听见的话,我现在血管里流淌着的,是载淦安排的医生,为我用针的输的药……
我放弃挣扎,只听见安迪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眼睛紧闭,只想装死:
不知道今天离中秋,还有几天?
而我的耳边,一个人的脚步声,正慢慢逼近。
“我知道你醒了。”
载淦的声音响起。我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知道吗?我真的不想杀你。”
然后,我听见我身边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拿起。
我迷迷糊糊,撑开一点眼皮——
那似是个玻璃瓶子。
有针管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五十九章 :好雨时节
帘外有风雨,淅淅沥沥,疏落而潇潇。
载淦手中,是一个玻璃药瓶,与一支注射器。注射器与瓶身之间的碰撞轻响,是叮咚之声,就在我的耳边,敲出惊心动魄的恐惧——却已经停下了许久。
不知何故,载淦一直没有动手。
而我,似等着悬在头顶的利剑斩下。人在极紧张时,才能听清、那雨敲打窗的节律,时而纷乱、时而整齐,间杂着遥远的雷声。我听着那雨,越下越稀,而身边的人,似在等待着什么……也许等这一场雨停,他便要下手。
也许这雨永远不会停。
良久,我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以为聪明如你,早该明白……”
这是载淦的声音,他的声线,向来好听,是贵公子的娇矜,又带一丝在野的狠戾,仿佛一只高高在上的孤狼,总是高傲,永远睥睨,却随时可以撕下一切伪装,与你肉搏拼杀。
此刻他的语气中,却是无奈,亦有悲凉:
“我三番五次、阻止你去首映,不是为了害你,而是想要救你。”
我拼着命,终于将眼皮撑得更开,但我的视野,仍是一片模糊。
即便如此,我也能看见眼前的载淦,他是一脸的决然。
一场精心铺设的阴谋,此时才是揭幕时分。
“租界中人祸我国本,那八位所谓的大亨、死不足惜!他们害我清廷损失多少人才!害我中华多少生灵受苦!”
确实,租界的存在,来自丧权辱国的条约。这其中,有当初清朝与英法俄等11个国家签订的《辛丑条约》。列强们甚至列出了一张名单, 上头是清朝174位主战大臣的名字,要求通通处死,慈禧处死了120多人,清廷的骨干力量,几乎一朝团灭。
“而那些乱党、勾结洋人、枉图坏我朝纲!”
许多革命党人,都有欧美日的海外背景,他们的进步思想,亦来自于西方,也因此,西方力量在中国,是一把双刃剑。他们带来毁灭,却也刺激了某种程度上的进步。而租界在清末时,一直左右摇摆。他们里面帮助清廷剿杀革命党,时而又掩护进步人士的活动与逃亡。清廷与革命党,都在尝试争取这一股力量的帮助。
“我原本的安排,一石二鸟、万无一失。”
“既能杀了那些洋鬼子、又能让他们与乱党的合作自此破灭。
”
一箭双雕:灭了租界的威风,又能让租界与革命党人从此结仇、自相残杀。
而维多利亚影院,就是载淦搭好的那张弓;那一场首映上的电影,就是他射出的那支箭。
只是没想到,我被架到了这张弓上,一箭穿心。
载淦坐在我的身旁,他一身贵气,此时尽是哀愁。
“安迪不能没有你,而我不能没有他。从我来到上海,便已决定,要替他保住你。我让乔治给你下药,让人把你拦住,还把你从首映海报中除名,就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件事中。”
“你只需安享我赠你的荣华,自有乔治去当那替死鬼,日后一切都是你的……”
“可你偏偏往死里闯。”
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然后,他轻轻执起我的手来——
“这等物事,我也是刚学不久。”
他手中,那注射的针管,闪着一丝寒光。而我浑身上下,完全丧失行动的能力。他在我的手背上探视——竟是在寻找血管。
片刻后,载淦对准了一个位置,点了点头。他轻轻用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的血管,大抵是淡蓝的颜色。那针头,对准了这一抹蓝。
——我知道,他要动手了。
按常理推断,坏人要把你杀死前,多半会碎碎念一些台词,抒发一下大功告成的爽感,讲述一下布局谋划的心路历程,也为主角争取一点活命的时间,等待救援的到来……
载淦不是那样的人,他已经说了这么多,不会再说什么废话。他只表达了一下对我的惋惜:“你非要走到这一步,我也只能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