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40)
我记得临去首映前,镜中的陆小蝶与我,难分彼此。
而我没有想到,她也承受了我的命运。
此时徐宝生的身旁,跪了一地的清兵,他们拼命磕着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徐宝生狠狠地盯着我,几乎要将我当场杀掉。
而载淦皱眉:“我分明安排了人看守,你又从中作了什么怪?”
徐宝生指着我骂道:“这姓艾的,她昧掉了盐帮的白银!淦爷你却总要护着她!惟有首映前,我听说她被淦爷留在酒吧间中,便让我的人去将她带走,好询问白银的下落。”
载淦在旁怒道:“你竟敢私下去带人?” 他看向一旁跪着的自己的兵,怒道,“你们就让他把人带走了?!”
那几个兵拼命磕头:“他们拿出您的手谕,派去的人说是您的命令……”
载淦大怒:“徐宝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造我的手谕!”
酒吧间时,我门前的兵,都是清兵。徐宝生的人用假的载淦手谕,在清兵中、将“艾影”带走。
谁知陆小蝶在此前,为了让我到首映礼,已把我扮成她的模样离开。而她假扮了我的声音,还装扮成了我的样子,留在了酒吧间内。
也就是这,为她带来了灭顶之灾。
此时那地上,跪着的一个清兵,已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属下委实不知这是陆老板,我看她穿着那姓艾的衣服,又说自己就是影院的老板,我就把她带走了。结果影院一炸,她便趁乱要逃,我怕误了爷的差事,便下令动刀子阻拦。当时太乱,也不知是哪位弟兄失了手……”
而陆小蝶就中了刀。一片混乱之中,也不及施救。
徐宝生愤怒地喊着:“出了乱子后,我明明告诉他们,谁都可以死,惟独头上戴玉兰花的女人,绝不能伤!”
我回想起首映前,我离开酒吧间的最后一刻,陆小蝶将玉兰花、戴在我的发间。
我还记得她当时轻盈地将手抬起,指尖垂落,如她平日的洒脱与傲气,把那朵花插入我的发丝之中。那淡淡的幽香,已在爆炸中泯灭。在我和她都不知情时——
这是一份生的希望,陆小蝶却赠给了我。
那清兵道:“后来大家伙儿在乱中找人,那玉兰花在影厅的地上。谁也没想到,陆老板会倒在影厅之外。等找到她时,已经晚了……”
陆小蝶的身体,被徐宝生紧紧拥在怀中。
看他身上的血迹,这一路,他竟是没将陆小蝶放下过。
一介粗人,却如珍似宝、将一身是血的陆小蝶,一路抱到了医院。
她已不再是小蝶,而是他从前失落的那朵玉兰花。
我看着陆小蝶,她如斯骄傲,却因我而遭此劫难。
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从前的画面。从第一次见陆小蝶时,她对我甜言蜜语,却只想对我不利。自打被卫三原安排在我身边后,她对我变得没有一句好话,却是不顾一切地待我好。
刀子嘴豆腐心,心里明明很在意,却总是装作无所谓。
无论怎么骂我乱花钱,无论怎么说我土或俗,该为我做的,她从不犹豫。
她从没得到过什么爱,自幼被父母抛弃卖掉,长大后、面对的是无数男人对她的欲望。
她一个人撑起芳园,对那些新来的小女孩们,从来不打不骂、吃好喝好,芳园待小女孩们好的名声在外……既要管生意,又要管客户,还要管培训,又要周旋在租界与朝廷的种种势力之中。
而她还要帮卫三原,撑起这租界的人脉,潜伏在徐宝生的身边,伺机而动。
有时我想叹一句:小蝶你辛苦了。可我闭着眼睛也能想像得到,她会一甩帕子,掩嘴冷笑,鼻子里再哼出一声——
她才不需要什么人的同情。
永远强大的陆小蝶,此时却如风中坠落的蝶。
当她不再强充懂事与强大,当她双眼紧闭、浑身是血,当她苍白的脸上只余血污。
——我只看见她的破碎。
她平日顾盼之间,那眼神中,总是世故而老练。
可此时,她眉目苍白之际,我才发现,陆小蝶还很年轻。她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女子,若在寻常人家,或是21世纪,现在或许大学才刚毕业,又或是刚读完研出了社会,小心翼翼递着简历,开着购物车刷着网剧……
她拼命撑了这么些年,沧桑岁月却放过了她的五官。那眉眼间,甚至仍有一丝淡淡的稚气,仿佛还有一丝天真未泯。
是这一丝赤子之心,才勉力支持,让她助盐帮,也让她帮了我。
她不愿我被埋没姓名,却因此为我而死……
“我现在就要杀了你,当着我的小蝶,为她报仇!”
徐宝生的悲鸣,打破了我的哀伤。即便这么说着时,徐宝生也没有放开陆小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