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20)
任老板有钥匙,那外面拍门的是……?
我差点又没拿稳手里的镊子。卫三原催促道:“快!”
我发誓!他是我见过心理素质最抗打的摄影师!
我把胶片放入定影液中——
显影是对光的追寻,停显是找到心之所属。
而定影,像落叶归根,终于为时光中的一段光影,找到了归宿——
从此一张相纸,便可雕刻时光。
定,安稳的、踏实的。
只是此刻的我,心情既不安稳也不踏实。
我手抖的如同帕金森患者,这柜子看起来就这一道门,我该逃哪去,我该怎么逃?要不学动作大片,把自己贴天花板上?
此时此刻,外面任老板的声音开始变急:“三原!三原!卫三原……”
这声音跟叫魂似的,我与安迪对望一眼,犹豫之中,卫三原不改其淡定:
“水洗。”
我叹口气,把胶片从定影液中取出,进行水洗,已到这一步,此时即便开门,胶片也无惧感光了。
而卫三原,从我身后站起。
他走到安迪身边,从安迪的椅子底下,抽出一把刀来。
不用问,我知道安迪此刻脑海中,又在碎碎念叨着他的师傅保佑。
卫三原走到暗房门前,将门打开。
门外是任老板。
只是他被人绑着,一脸愁容。
而在任老板的旁边,一个男人,翩翩风度、文质彬彬,露出极为文雅而有礼的笑容。
仿佛他要做的事情不是绑架杀人,而是来与你谈风花雪月。
男人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男人上前,礼貌地对卫三原揖了一下。
“爱新觉罗.载淦。”
爱新觉罗……在干?
我不由脸红:“哪个‘干’字?”
这位开车的哥哥,骄傲地笑着:“三水带一金。”
噢!是“淦”!注音——
gàn!
一旁的安迪,不由“哎”了一声,就想跪下。
爱新觉罗,罗马字转为Aisin Gioro,清朝皇族姓氏。
但重点,是“载淦”这个名字里,包含的玄机。
清室到乾隆时,摘了“永、绵、奕、载”四字,让子孙从这里头起名。
然而子子孙孙一大串,为了细分,就定了同辈同一世系、名字里第二个字的部首要相同。
名中有“载”,偏旁带水。清廷中,符合这两个条件的,有当今皇帝溥仪他爹一家——也是刚死不久的光绪皇帝本家。
往前数两代,同治皇帝驾崩时,没有留下子祠。所以慈禧太后执意,从自己的叶赫那拉氏中选了一门亲戚,方便她接着垂帘听政。
我为什么能想起来呢?因为这门亲戚家的名字,集生僻字之大全。
爹叫奕“譞”,师傅叫翁同“龢”,而光绪皇帝名叫载“湉”。弟弟是当今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他女儿,叫“韫媖”、“韫龢”……
每次打完一家老小的名字,输入法就歇菜了。
他家六兄弟,都是偏旁从水,载洵,载涛,载“洸”……
则眼前这位载淦,是摄政王载沣一系?纵观清史,想不起来这号人物啊?
皇家子弟命名千挑万选,他就中了个“淦”?
只见这位载淦,落落大方,走到卫三原跟前,微微一笑:
“今夜月明如洗,你我湖底相逢。载淦向在京中,听人说丰泰卫三爷,能以摄影之物,将人神采留驻于方寸之间,今夜一见,这番气度,果与凡人不同。让人不由想起王介甫那句:追攀更觉相逢晚……”
没等这位文艺青年把诗念完,卫三原上去就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放了任老板。”
这速度跳的有点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载淦的随从也纷纷上前,拔刀相对。
载淦却带着经典反派的邪魅一笑,嘴角上扬:“今日你我初见,何苦相逼太急?载淦来此,只是想与三爷,做一笔交易。”
卫三原冷冷道:“你的命在我手里,没有什么交易可谈。”
载淦笑得更甜:“未必未必。载淦不才,但在京中也有几个靠山。今夜三爷若杀了我,那我带来的人,也不会放过任老板,还有这位您苦苦从牢中救出的姑娘。让我看看这位姑娘,当真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卫三原紧了紧手上的刀,安迪惊呼一声,载淦却轻轻一扭脖子,终于不再引用诗词歌赋:
“三爷不必动气。您神通广大,死牢都能救出人来,载淦也想与您做个朋友。只想要您交出出手中的那张胶片。您将胶片给我,我便着人把丰泰纵火一案销了,可好?”
这时,我不由看向那张胶片中的女人,再看看眼前的载淦。我突然发现,他们长得,可真像。
都是这样一双眼波流转的眼睛,都是这样微微下垂的眼尾。载淦的脸上,嬉皮笑脸,却挡不住他眼中那抹怨。配上他邪气的笑,竟成了一种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