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27)
这几名妹妹,原属京城八大胡同中的“清吟小班”。
北京珠市口大街以北的八大胡同,得名为“八”,一是因那胡同通共八条,二么,是因为胡同中姑娘们的行当,恰似张开的两条大长腿……
但这清吟小班,却是一股清流。这是八大胡同中的上等所在,这里的姑娘们不靠张腿混饭,只靠张嘴挣钱——自小学的吹拉弹唱样样精通,陪的是达官贵人,所以诗文书墨也略通一二,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姐儿。
火坑里多年,便想求个后路。郑正卿在京城时,见了她们,大叹红颜薄命,说她们色艺双绝,应当去演新剧——
所谓新剧,就是后来的文明戏——也即今天话剧的前身。
其所以为“新”,因其源自日本明治维新后、改造的西方戏剧。三年前的1906年,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受此影响,于东京成立春柳社,主要成员全是大牛——包括为《送别》填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李叔同,还有后来中央戏剧学院的首任院长欧阳予倩。他们在1907年首演大仲马的《茶花女》,被视为中国话剧史的开端——
以下省略一千字,总之,这郑正秋吧,真是骗中骗的人才!
这个时代即将兴起的新剧、电影,他竟通通知晓,而化为己用。
他那洋气样儿一摆,大段术语一扔,这不?来自清吟小班里的妹妹们,居然再次中招,一个个听得心向往之:
“哥哥,这电影,真能动起来比那戏还好看、比那画儿还真?”
郑正卿义正辞严:“好看!如同妹妹们一般好看!真!如同我对妹妹们的心一般真!”
妹妹们不由嘻嘻起来。那欢声笑语,配着郑正卿的吹牛扯淡,从船舱里美美传出。
玉儿、丽儿和燕儿一时兴起,竟于舱中奏起弦管,那燕儿起了头,婉声歌唱——
却是一首《夜行船》:
“百岁光阴如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
那曲儿唱得柔肠百转,这屋里的莺莺燕燕、事事人人,都等着我那不知在哪的“艾大人”老爹,带来万两白银,圆这场春秋大梦。
谁能想到呢?天津那顿狗不理包子,就是我们最后的幸福。
而我口袋里唯一剩下的,只有卫三原给我的“小艾”相片。
我一声长叹:今日春来,明朝花谢。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
汽笛声响,船又启航。
船舱里小曲儿一首接一首,我与安迪在栏杆上,郁郁吹着风。
安迪在旁小声问我:“姐姐,到了上海,咱们怎么办?”
我苦笑:“哪个怎么办?是没钱怎么办?还是这一男三女怎么办?”
安迪待要开口,突然,两个人影闪过。
一把尖锐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后腰。
我惊住,斜着眼睛回头,瞟见身后一人,帽檐低低遮住面孔,手中抵住我的,应是一把尖刀。
而安迪身后,也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帽,来者不善。
这两人,应是随新上船的客人、混入的甲板,竟径直胁持住了我与安迪。
我有些迟疑:“你们……想干什么?”
身后那人低语:“把王爷的东西,交出来!”
是载淦的人!
我张望着甲板之上,这是头等舱专用的甲板,人本就稀少。现在那入口又有两个黑影站着,显然已守好来处,所以竟无旁人。
而郑正卿与妹妹们,已说到卢米埃兄弟大战火车,拍电影光辉灿烂寰宇,丝毫未发现我们这边的异样。
我不由暗暗叫苦,我颤抖着发声:“二位爷,你们要的东西,不在我手里……”
身后的声音极冷:“不交东西,就跟我回京城!”
京城!?我好不容易跑出来,哪能跟你们回去?
而且,哪怕交了东西,我是不是也……
我低头,看看深不见底的海。
假如跳海,按照古往今来的小说路数,这活的机率是不是大一点?
而身后的尖刀,几乎插进我的肉里:“别想跑!”
旁边的男人,抓起安迪,悬在半空:“说出东西在哪,否则,我就把他扔海里!”
安迪大概不看小说,并不知道扔海里之后,可能会被大师救起,也可能捡到武林秘芨,他只吓得脸直发绿:“爷……东西真不在我们这!早些时候在码头上,我们连行李细软都被人扔了,现下身无分文!”
身后两名黑哥哥对望一眼:“搜!”
我与安迪一脸无奈,只得任搜——要是他们能搜出两个钱来,倒也稀奇。
搜了半晌,只在安迪身上,搜出了他绝不离身的托尼宝典,还有我口袋里头,那几张小艾旧照。
两名黑衣哥如获至宝:“王爷说的,就是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