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84)
我忙止住了郑正卿:
“以后这话,不要在俩孩子面前提了。”
——小元的父亲,因抽鸦片而死。
他若知道,他珍之爱之的妹妹小碧,就生自那贩运鸦片的家族……
兄妹俩,还如何相对?
一条条木船,都载不动的百年疾苦——又如何与稚子说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我把那小印章的坠子,放回袋中,走到小碧身边。
她不安地看着我:“艾老板……”
我微笑打断:“以后不要叫我艾老板。”
她的家族既不要她,此后就由我来照顾。
我轻轻将这两个孩子搂入怀中。
“从现在起,我是你们的——”
他们看着我,待要开口,我轻声道:
“小艾姐姐。”
——只差一秒,他们就要喊我“艾妈”。
艾姐多甜美,艾妈像骂人。
机智如我。
*
天将黎明。
我已收拾好了行李,手上,是卫三原给的钥匙。
此刻,小元小碧、郝思倍和郑正卿,都等在一品阁外。
要收留他们,必须搬走了。
我叹着气,安慰着另一个管我叫姐姐的——
安迪。
“姐姐……我和你一起走!”
安迪哭哭啼啼,也要收拾行李。
我摁住了他:“这儿才是你的天地。”
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安迪定会随我一同搬走。
甚至,他也可以随时抛弃一品阁的工作。
但我怎么忍心?
安迪还在掉泪:“自与姐姐相识,几乎日日都在一起……”
我微笑道:“又不是不见面了!一品阁离虹口戏院这么近!你入股的钱,还得给你分红呢!”
安迪看着我,眼眶红透:“我不要分红,往后挣的钱,全都给姐姐!”
我轻轻拍拍他:“别说傻话。” 我略一思索,“姐姐给你留一间房,咱姐弟还在一块,你随时来找我可好?”
安迪终于点了点头。
*
旭日东升。
我出来时,虹口区的商铺,已开了门。
一家新近开张的烘焙店,飘出清晨的香气。
精致的玻璃里头,是新烤好的蛋糕。
这家店刚入租界,带来西方最先进的烘焙技术。
每一块蛋糕,都价值不匪。
蛋糕的香气,顺着那晨光,烘到街上来。
郝思倍肚子里传来咕噜一声叫——一夜奔波,他又一直食不果腹。
更别提小元与小碧兄妹俩,看着那窗里的蛋糕,眼中均满是渴望。
我微微一笑:“想吃吗?”
他们对望一眼,却摇摇头:
“不用了。”
是不用——而非不想。
他们低头,身上是破烂的衣服,两兄妹还都光着脚。
郝思倍亦摇摇头,他有些局促:他虽有鞋子,但上头,也破了洞。
我心里一酸:“跟我进来。”
我们进了店中。
*
郝思倍与兄妹俩走入店中。
是的,他们衣衫破旧;是的,他们一脸局促。
可店员们还没来得及翻个白眼——我一把小费塞过去,他们迅速恭敬地引着我们——
给安排到了店里头,最好的座位!
我一个眼色,郑正卿一口流利的法文——
点了店里最贵的西点。
新鲜的蛋糕捧上前来,上头是红色的樱桃,雪白的奶油。
银制刀叉,闪着亮光。雕金茶碟上,是锡兰红茶。
郝思倍原是洋人,当即便道了声谢,吃了起来。
一旁,这小元与小碧看着,却都不曾动手。
他们仍在观察——
只见郑正卿先拿起刀叉,切了一块小小的蛋糕,放入口中。
这小元在旁细细看着,随即模仿——
这孩子,极是聪慧,一点就透。
他破衣烂衫,却左手执叉、右手持刀。
——学得像模像样。
那小碧,随着她的哥哥,亦跟着用这刀叉,吃起蛋糕。
新鲜的奶油,缀在那柔软的蛋糕上——
一入口时,两个孩子竟都呆住。
他们静静地坐在那儿,阳光洒在他们稚嫩而沧桑的小脸上。
小元的眼里,竟有一丝湿润。
他缓慢地咀嚼着,终于吞掉那一口蛋糕。
他看向我,良久,说了一句——
“谢谢。”
一旁的小碧,吃了几口,却有些低落。
我有些纳闷:“怎么了?”
小元在旁边有些生气:“她是个傻子,还想着……那个人!”
我才想起,小元曾说过,这小碧每回讨到了饭,都想着给她后娘吃。
可她后娘,都把她给卖了——
小碧摇头道:“娘每回都把吃的都留给我,那男人不肯要我,她也是没办法……”
那后娘曾说,把小碧卖了是为她好,也许便是这无可奈何的逻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