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86)
烟熏妆的大鹅极凶,竟要向我啄来!
郝思倍挡到我的跟前:“去!去!”
此时隔壁花园的仆人们,纷纷冲到我们这边来。
他们将郝思倍推到一旁,那鹅被迎送回去。
——只给我留下一根羽毛。
当中一人,回头看向我,沉着一张脸:
“这是我们家夫人带回的贵客!”
话音未落,那只鹅,又是傲娇地一扭头,仿佛告诉我:别斗,没戏。
我正待要理论,一位仆妇,从那园中走出:
“先生和夫人已等急了,快将贵客迎入!”
那仆妇的衣着,比之这些仆人,又是高出一个段位。她见了我与郝思倍,一番打量,目光停留在我们身后——
卫三原送的这座大宅子跟前。
尽在不言中。
她脸上扬起微笑,忙到我们跟前施礼:
“二位可是新搬到此?失礼了。”
显然,和那抑扬顿挫全不在点儿上的大哥相比,这位仆妇是个有眼力见儿的。
只听她道:“咱家园子新建,他们都是新来的,不懂礼数。二位切莫见怪。”
那仆妇又走到众仆人中:“先生与夫人的好日子将至,万万不可误了!”
一众仆人闻言,朝我们抛下数个白眼——
忙伺候着贵客——那只大鹅——进园。
*
豪车已经开走,豪鹅也已进园。
留下穷酸的郝思倍,和被富鹅歧视的我。
这郝思倍掸了掸身上的灰,摇摇头道:
“说是贵客,却不懂何则为贵。”
我不由转头看向郝思倍,他有些不好意思,指指着那豪车在地上留下的车辙:
“太着痕迹,便掉价了。”
一句话,说得我有些震惊:大道至简,这简单的两句话,却是极重要的审美原则。
郝思倍又道:“这车这鹅,均堆叠了金银珠玉,却无一适用。”
我来了兴趣:“若让你来装扮,却会如何?”
郝思倍道:“万事万物,皆需与周围的环境,既有对立,又能统一。”
我点点头:“对立者,使其突出。统一者,使其和谐。”
郝思倍惊喜地看向我:“正是!” 他指着我手中的羽毛,“便如这鹅,当置于竹林流水之中,于俗世纷扰中,能回归本真,才是真奢华。”
我看着郝思倍,突然觉得:
超越时代的理念,以人为本的信念。
在固有阶层打破、世界秩序重组时,即便离开上海,他也必将迎来自己的时代。
此人,必成大器。
而我,能做什么?
*
“你要让他加入我们?!”
雷玛斯震惊地看着我,郝思倍有些羞涩地站在门外。
他的行李,还拿在手上——
一个破旧小箱,一床简单铺盖,还有一摞设计手稿。
雷玛斯盯着郝思倍,我有些紧张:
按历史,这两人斗得死去活来,整整斗了十六年。
把他们同归于一个团队,说实话, 我赌得很大。
面对一个预言,人有许多选择。
我想起俄狄浦斯王的故事——
国王尝试改变新生儿将“杀父娶母”的预言,把孩子丢弃。结果孩子被收养长大,回到故国,意外将国王杀死,娶了母后。
这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别说是郝思倍走了,他就算是死了,历史的洪流,还将催生出下一个倍思郝。
这世界的秩序,或会因导火索事件,而于发生细节改变。可历史的方向既定: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浪花淘尽英雄,纵有成王败寇;滚滚东逝之水,却不因此掉头。
聪明人,不做逆水行舟之事。
我坚定地点点头:“对!就是他!”
雷玛斯回身,看向郝思倍的行囊。
我知道,要说服他接受郝思倍,并不容易——
然后,雷玛斯笑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这小子一身破烂,一看就不要钱!”
雷玛斯喜滋滋、将郝思倍迎入这影院之中。
我看着他俩,仿佛看项羽招呼刘邦。
郝思倍充满感激地放下行李:
“艾老板!”
我微笑回应,这郝思倍,环顾影院一周:
“您要我看哪道门?”
*
留下郝思倍,我陷入不安:
这预言,到底会否应验、又将何时应验?
他会否与雷玛斯撕破脸皮,最终成为我们敌人?
但我的担忧,似乎纯属多余。
这郝思倍与雷玛斯,竟好得如同穿一条裤子。
两人都是西方背景,两人都有流浪经历。
郝思倍和雷玛斯,在我的宅子里都备了卧室——
俩人天天腻在一块儿喝酒聊天。
即使半夜,也能听见这俩人唏哩呼噜、用各国语言扯淡。
雷玛斯说自己被八间赌场追债,郝思倍就聊自己在美国影戏院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