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9)
我小心地试探:“那……你师傅他后来去哪了?”
小安子叹气:“他太爱絮叨了,竟叨到了老佛爷的跟前。他说国家危难当头,劝老佛爷不要只图自己享乐……”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好人死于话多的故事。我又指指那本记满了发型大全的托尼手册:“所以,这是你师傅的遗物?”
小安子沉重的点点头:“师傅被处死了。他积攒了一生的东西也全被抄没,只有这个本子,我拼死保了下来。我是他的亲传弟子,宫里向来是墙倒众人推,师傅一出事,我不久也被送进了牢里。”
他环顾四周的高墙,语气中满是感慨:“我在这里,已经三年了。听说去年,连老佛爷也都去了。”小安子摩挲着那本托尼手册,发黄而破烂的书页在他指间宛转起伏,“也不知道,师傅泉下有知,会不会遇见老佛爷,他还愿不愿意为她做头发……?”
我不由沉默。小安子师傅在九泉之下跟老佛爷“做头发”,这画风…
良久,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你为什么会在女囚?”
小安子苦笑:“因为男囚里的人都说我不算男人,天天打我。闹事闹得监管不耐烦,就把我扔这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拍拍小安子。
小安子摇摇头,转向我:“那姐姐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句话把我问住了。说实话,我现在这个“小艾”到底何种来历,我自己也不大清楚。
我只能挑重点说:“我在一个照相馆干活,那儿失火了,东家怀疑是我放的火……”
小安子的脸色变了:“她们说的那个人,是你?”
我不明所以,他不是牢里三年,怎么也认识我?
见我纳闷,小安子有些犹疑:“姐姐您干活的相馆,可是丰泰?从前帮宫里人也照过相的?”
我点点头:“……怎么了?”
小安子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你还没进来,我就听人议论了,说丰泰照相馆烧了,里面还有达官贵人的存影。之前还说要查一查,可前两天消息传来,说上头有人震怒,要……”
我有一丝惊诧,问:“啥?”
小安子,顿了一顿,两顿,三顿。终于,他充满同情地看向了我:
“要把纵火的那名女子,无需再审,直接处死……”
第六章 :生如夏花
直接处死?
我!?我震惊,我困惑,我心寒!
震惊!这起火不是才三天,还是我自己要来送官的,等于我还没来就决定要我死了?
困惑…在这里挂了,是不是会穿越回去?我不由在想,在1909坐牢,和回2022隔离,哪个更惨。
心寒。知道我要被处死,那姓卫的还把我亲自送进来,还假惺惺给我买碗酸梅汤?
万恶的封建社会!黑暗的晚清政府!人心不古,国之不国!
“审都没审,这也太随便了吧!”
小安子小心翼翼开口:“我之前告诉过姐姐的,来了这儿,很多人直到死,都不审的。我在这里三年了,连自己什么罪名都不知道。”
我看向小安子,他看向我。
半晌,他温柔的安慰我:“没事的姐姐,你人这么好,到了下面,我师傅一定会照顾您…”
我一个冷颤,赶紧捂了他的嘴:“啊呸!换个话题!”
他思忖片刻,又贴心的说道:
“那,我给您梳个头。让您最后这些天,美美的……”
这是我在小王八楼里的第二天,按照消息,我被定了三日后处斩。
自打穿越过来,一丝主角光环都没有,这不科学!
小安子安静的在旁边编着稻草,一股两股三股,练习编发技巧——顺便帮我打着掩护。
气氛格外凝重。
一个小时、也就是半个时辰以前,我向小安子,从托尼手册上借了一张纸,说我要记点东西。
这是他师傅的遗物,他撕纸时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又是咬牙又是跺脚。
我告诉他,要是太介意,我就用地板也行。结果他毅然决然撕下一张纸,用手指将撕出来的锯边一点一点捏掉,还把纸面褶皱处呵气抚平,一张平滑无比、边缘齐整的纸,送到我面前。我顿时有些感动,就这么一张纸,他也这么珍而重之——
只听他来了一句:“姐姐今日在这张纸上写下的遗言,日后小安子无论是生是死,都一定会带给您在外面的亲人……”
我瞬间黑脸,一把接过了给我写“遗书”的纸和炭条。
小安子则在旁一边编起稻草,一边念起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愿我死后“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
此刻我的面前,是一份用炭条写出来的电影片单。
诸位,难道是我死到临头,还要重温一次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