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91)
那乐队的弦音响起——
旋律中,哈同一脸神秘:
“待十二点到来时,我们将送给各位一个惊喜!”
华尔兹的音乐响起。众宾客纷纷步入舞池。
我走到罗伽陵跟前,道了声好:
“夫人将我弟弟妹妹带到了何处?”
罗伽陵认出了我的声音,她对我们微微一笑。
“艾小姐,郑先生。”
——她将戴着面具的卫三原,误作昨日的郑正卿。
卫三原只微一点头,罗伽陵又对我道:
“两个孩子很安全,还请放心。”
今晚怎么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叫我放心……
我看向卫三原,让我意外的是,他却一点头。
华尔兹的音乐响起。
卫三原轻轻拉着我:“先跳支舞吧。”
*
舞池中,他引领着我。
舞步并不复杂:我进时,他便退;他向前,我转身。
我们两手相携,踩上同一个拍点。
同样的节奏里,总耳鬓厮磨,却一步之遥。
他在我耳边道:
“记得第一次,你教我时,我总跳错。”
晚风如诉。
他的声音很轻,“你说,我欠你一支舞。”
我的舞步有些停顿:眼前这个男人,他并不属于我。
不知这些年里,他是如何在黑暗的逃亡中,惦记着要还少女一支舞。
此刻,他舞步娴熟,可共舞的少女,早已换了人间。
一曲再长,也终有尽时。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卫三原将我拥在怀中:
“我怕我再不来,就没有机会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仅有咫尺——
他这一句,竟像诀别。
他拥着小艾的身体,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他是联络了什么人,亦或要做什么事?
我只冥冥中感觉,他将投身于浮沉乱世,赌上生死与命运。
烟花绽放在空中,绚烂让所有的理智消沉。
有些人,他不属于你,却也弥足珍贵。
我轻轻吻了上去。
若只收获幻灭,我也请你归来——
*
卫三原走了。
临走前他告诉我:
“等到十二点,一切自有安排。”
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
我突然理解了从前的小艾,为什么求他不要再回上海。
哎,这年代,哪怕能留个微信呢?
舞会中,人来人往,我一人独坐桌前。
香槟十分美,玫瑰亦很甜,可必须承认,我有些失落。
此时,一名男宾走到我的身前:
“这位小姐,今夜怎么一个人?”
我微微一笑,与其独坐,不如跳舞,又或者——
我打开我随身的小包:“先生你好。”
我取出我的名片。
恋爱伤脑还伤神,离十二点还长着——
这里一大草坪的有钱人,我还可以拉投资啊!
*
名片这样东西,中国自古有之。
从秦汉时期,人们为了表明身份,就有这样那样的帖子,介绍自己。
而我这张名片,是精心设计过的——
上面是虹口影戏院的地址,还有我上辈子的名字“艾影”——这个第一章 就写下的名字,穿越这么久,几乎被“小艾”给淹没了。
而背面,是新影院的投资示意图。
名片,被做成黑底白孔边,如同一截精巧的胶片。
此刻,我今晚带来的名片,已派出了五十多张。
新影院的运营计划,被我用中文英文、上海话连带着广东话,频频切换,把来客们一通喷晕。
“若有兴趣,可随时来虹口影戏院与我商谈。”
从汤姆到强森,从赵先生钱夫人再到李董事,他们纷纷点头,收下了我的名片。
“保持联络!十分感谢!有空常来啊!”
我连连招呼着,仿佛这是我家花园——
“是你?”
我身后,传来惊喜的声音。
我转身,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激动至极:
“我一听你的声音,就认出来了!”
他拉起我的手,行了个绅士的礼。
他拉着我的手背,我看着我的脚背——
遇见了他,是我真的背。
这是那美国影戏院的抄袭大户——乔治。
有一说一,乔治每回打扮起来,都还蛮帅的。
此刻他一身礼服,那双鞋子更是点睛之笔,衬得他脸上的羽毛面具,分外妖娆。
我缩回了手,那张名片,留在了他的手里。
乔治兴奋至极、先抒了个情:
“那晚你匆匆离去,我连你叫什么,都还不知道……”
他动情道:“我对你们东方的美人,一直心向往之。你们中国人有个词,叫缘份——我们之间,一定有缘!”
说着,他低头,看起了我的名片——
“艾影,虹口……影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