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155)
姜从谦喏喏:“是他们逼我写的,他们非要我写……”
“你姐姐呢,她人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我没见着她……”
攥着他衣领的手嘎吱作响,仿佛要捏断姜从谦的脖子:“你个没人伦的畜生,敢抵卖自己的亲娘,难道还会放过姐姐?我再问一遍,你姐姐她在哪儿?!”
姜从谦吓哭了:“我不知道哇!”
谢玄览甩手一挥,姜从谦飞摔出去,砸烂了一把扶椅,猛得吐出一口血,厥了过去。
紧接着谢玄览冷声下令:“围起来搜,有不轨者就地格杀!”
赌坊的桌椅屏风被悉数砸烂,赌客们抱头蹲在角落里挨个受审。底下这样大的动静,从萤当然听见了,只是晋王只许她看,不许她喊,更不许她下去阻拦。
他拈着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枰上,语气温和:“阿萤,他们都该受些教训。”
从萤有些不悦道:“可是不该由三郎出手。”
二十四卫是云京城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虽握在谢三手里,却止不住旁人窥眼热。鬼哭嶂剿匪一事,淳安公主借飞虹、越羽两支卫队,成功围剿了王兆深从西北带回的重甲精骑,令人深觉二十四卫已非前朝禁卫一般的绣花弱流,无疑会引起许多窥伺。
从萤已从杜如磐的劾本中得知,有许多朝臣觉得谢玄览把持二十四卫独大,皇权有卧榻之危,倘若今日他未经京兆府、径自带奉宸卫扫荡赌坊的事传出去,恐怕又有许多人要参他。
赌坊一楼迅速被犁庭扫穴,连藏在墙洞里的老鼠都惊慌窜逃。
谢玄览抬头扫视一圈,招了招手,带人往二楼走来。
从萤的眼睛被他雪亮的刀锋晃过,见他面色阴寒欲杀人,心中不由得一惊。
她转头对晋王道:“三郎心情不太好,还请殿下暂作回避。”
晋王含笑问:“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说这话时,他仍气定神闲地端坐,有一搭没一搭地拈棋落子。
从萤简直无法理解他这火烧眉毛还要低头绣花的底气,语气急切道:“他往这边来了,难道殿下想在此横生事端吗?”
晋王望着她:“你为何如此怕他,难道他还敢因为无能的嫉妒冲你发怒不成?”
从萤说:“我不是怕三郎发怒,我是不忍他伤心。”
晋王闻言微怔,眼睑垂落,指间盘旋的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这回晋王没让紫苏拦她,从萤推开门,与正打算挨个房间踹门的谢玄览撞了个照面。
“阿萤!”谢玄览双目蓦然一亮。
他见从萤无恙,松了口气归刀入鞘,连忙解释道:“我并非擅作主张要来搅局,是季掌柜说你不见了,我才——”
话未说完,他瞥见从萤身后的房间里,还有一人的身影。
风吹玄氅宽荡,指拈白子的晋王与腰挎银刀的谢玄览,隔着晃动的珠帘遥相对望。
谢玄览眼中的光亮渐渐幽沉,如长夜黑云吞月,翻滚着风雨欲来的冷冽。他当然能感受到晋王无言的得意,以及从萤隐约的紧张,他看看那个,又望望这个,忽然嗤笑一声。
他对从萤说:“其实这些事,我也可以帮你做,你该先找我的。”
从萤小声解释了一句:“我没有找晋王殿下帮忙。”
“那他是来搅你的局?”
“那倒也没有,也许晋王殿下在此处另有要事。”
从萤握住谢玄览的手:“三郎,咱们走吧
。”
谢玄览神色不虞地盯了晋王几眼,见从萤无流连之意,忙跟上她,一起走下了二楼。
晋王站在从萤站过的窗边,望着他们离开赌坊。这短短几步路程,谢玄览以保护的名义将从萤揽在怀中,手掌护在她颈后,一丝回头的动作也不许她做。
前世他吃杜如磐的醋时,她却没有这样好心情地哄过他。
说不在乎是假的,晋王默然关上了窗。
此地已没有久留的必要,他撑着玉杖缓慢下楼,路过满地狼藉的木屑和一众仍未被奉宸卫放行的赌客。
一楼原本的赌桌旁押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赌坊的东家,还有一个姜家仆妇周嬷嬷,二人刚经过一番拷问,签了口供画押,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他俩惊慌朝晋王拜道:“我等知道错了,求大人放过!再也不敢了!”
晋王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含着温和的怜恤神色。只是他眼睛里没什么光彩,瞳孔幽深如宣纸上滴落的墨,细细望去,冷漠得让人心头泛凉。
“知道错了?可惜世上的事,总是错过便难回头。”
他衣袂飘然离去,落下一声叹息:“杀了。”
*
赌坊里出了岔子,这回谢玄览说什么也要跟着从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