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193)
那年冬天格外冷,宫道上的雪扫了一层又落一层。
此时距离产期还有一个月,皇后午睡惊醒,却发现身下白裙被染成了石榴红。她惊慌命人去请太医,不断抚摸小腹,寻找胎儿仍存活的征兆,太医叹息摇头,说母体的血正漫灌子宫,胎儿很快就会死亡。
凤启帝哭得难以自抑,握着皇后的手,眼泪落进她的血里。
皇后颤颤递给他一把剪刀,喉间气涌如丝:“我已是不行了,你要……保护阿澧……”
萧澧,是帝后悄悄为这孩子取下的名字。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凤启帝悲恸得拿不稳剪刀,眼睁睁看着皇后身边女官割开了她的小腹,从她孱弱的身体里抱出一个浑身浴血的胎儿。皇后的眼神渐渐涣散,眼中最后一点光仍紧盯着胎儿,直到她发出了一声细若蚊呐的啼哭,皇后嘴角弯了弯,慢慢落下了眼皮。
是夜大雪覆千里。
一滴泪落下。
润凉的指腹抚过从萤的脸颊,她自怔忪中回神,微微侧首避开了晋王的抚怜:“让殿下见笑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惹你伤怀。”晋王说:“是为了让你别搅入此事,你瞧,连我如今也不插手。”
从萤心道晋王本就与此事无关,又疑惑他为何对内情知晓得如此清楚。
晋王淡淡道:“是萧澧亲口告诉我的。”
前世,在她死前。
从萤望向围场的方向,耳边听得晋王再一次叮嘱她:“阿萤,不要掺和此事,你无法偏帮,更无力化解。”
从萤叹了口气:“我明白。”
她告辞起身,牵着谢妙洙的马,神思恍惚地沿着猎场慢慢走。风从围场的方向吹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不知受伤的是人还是兽。
从萤一时想到那个充满预示意味的梦,一时又想到晋王讲述的旧事。
如今她阻拦了谢妙洙下围场,那么是谁来替她承担公主的复仇呢?
在梦里,这件事的最终后果如何?
“姜四娘子。”
有人唤她,从萤蓦然回神,转身看见文双郡主。她一身骑装,却没有跟着大部队下场,从萤有些惊讶。
文双郡主迎上前来,微微笑道:“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即使你为晋王通风报信,三公子还是对你死心塌地。”
从萤说:“原来这件事是郡主的主意。”
文双郡主挑眉:“不,这是谢相的主意。”
从萤心中倏然一紧。
她想起晋王的话:咱们这位谢相,从来喜欢以姻亲制人。
可是谢氏与英王府,不是已经有一门婚约了吗,难道谢相准备放弃淮郡王了?
她心觉不妙,转身要走,文双郡主却三两步并上来,在她后颈狠狠一敲,从萤顿时浑身酸软。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自己被扶上了谢妙洙的马,麻绳拦腰穿过,并她的双手固定在马腹下。
她闻见一股刺鼻的味道,是文双郡主拔开颠马散的瓶塞,沿着鞍鞯的缝隙倒在马身上。
听见文双郡主说:“我哥哥将来要做太子,我将来要封公主,自然要配最好的郎君,享极乐的富贵,而你一介孤女,又凭什么肖想这些呢?”
从萤明白了,文双郡主是要将她送进围场,用颠马散伪装成意外死亡,反正这是谢妙洙的马,也查不到她身上。
从萤凝神,趁着文双郡主用颠马散的时间,将所有力气都集中在腕上使劲磨蹭,终于慢慢解出了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手。
文双郡主砍断一截围场栅栏,正要狠狠抽一马鞭,从萤费力地张嘴说道:“有一句紧要的话……”
文双郡主抱臂绕到她面前,得意道:“好啊,容你说一句遗言。”
从萤却突然伸手抓住了文双郡主的手腕,另一只手摘了发簪狠狠刺向马颈,马受痛开始狂奔,从萤拼尽所有的力气抓着她不肯叫她甩脱,文双郡主害怕被马拖行,只好翻身上马,两人在马背上来回撕扯,导致马匹受惊更甚,愈发奋力狂奔。
“你这个贱人!疯子!放开我!”
从萤又狠狠刺了马身一下,心中惊慌面上不显,对文双郡主道:“我若再刺一下,颠马散发作更快,你坠马必死。”
于是文双郡主改了主意,打算先把从萤推下
马,但她把腿上的绳子绑太紧,慌乱中竟找不到解法。
两人就这般你推我我推你,在马背上拉扯得有来有回。
跨下的马因受惊而慌不择路,屡屡穿过灌木,往密林更深处奔逃,从萤身上被枝叶刮出许多细小的伤口,力气也将竭尽,一边按着文双郡主不让她逃,一边四下张望,希望能遇到猎队出手相助。
可是浔陵山太大了。
另一边,晋王服过药汤后,忽觉左眼跳得厉害,心里总觉得放不下,命人去探看从萤是否已回帐休息。亲信很快折回,说帐中无人,却在围场被毁坏的栅栏附近拾到了一枚捧鬓珠花,晋王认得,正是从萤今日所戴那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