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223)
他太懂得如何拿捏她,从萤心里不是滋味,蹙眉将眼睛闭得更紧。
听见晋王说:“你昏睡这两天,谢三已到宣州,送了信给你。”
从萤心中微动,睁开眼,见晋王右手端着瓷碗,左手捏着信封,眉眼含着淡淡的笑,却先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先喝药,这药清苦,我就不动手喂你,免得你更恶心了。”
从萤端过药碗饮尽,目光落在他左手的信上,晋王却得寸进尺:“喝完药,再下来吃点东西。”
从萤披衣下床,简单洗漱,走出碧纱橱,在摆了清粥盐齑的团桌边坐下。饭菜都温得刚刚好,从萤确实也饿了,却不愿叫晋王看出来,所以用筷子搛着粥中的米,一粒一粒吃。
见她如此不情愿,晋王叹息着拆开信:“我读一句,你用一勺,行不行?”
从萤没有反对,便当她是默许了。
“吾妻阿萤亲启。”
从萤筷子顿了顿,心道,这也能算一句吗?
等不到下文,她只好慢慢拾起勺子,尝了一大口粥。
待她咽下,晋王继续念到:“途次顺遂,今已抵宣州。”
从萤又舀起一勺,晋王给她搛了几片青菜。
“惟念卿玉体康宁,忧心悬悬。”
“……”
“盼与卿拨云相见,顺颂妆安。”
这封信写得文雅缠绵,关切备至,如情人在耳畔喁喁私语。从萤却突然将粥勺扔回碗里,冷声道:“三郎走了两天才到宣州,这信是长了翅膀飞回来的吗?”
伎俩被戳穿,晋王只是笑了笑:“还好,没病糊涂。”
从萤气噎,起身又回去躺着,听见晋王在外面吩咐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走进卧房来,停在围屏外面。
从萤怔怔望着他落在屏面上的影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晋王隔着屏风说道:“这两日我暂不过来扰你清净,等你养好病,谢三到了西州,我就不会再拘着你了。”
说罢,屏风上的影子渐渐淡无。
*
时值入秋,这天夜里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枝子刮得窗户刺啦啦作响。
从萤却满头冷汗地从梦里惊醒,赤脚下地,举着灯烛踉跄喊道:“三郎,三郎!”
动静惊醒了歇在外间的紫苏,她推门进来,连忙夺过从萤手里颤颤欲坠的烛灯,却照见她神色惊惶,苍白的脸上尽是泪痕。
紫苏轻轻拍她的脸:“阿萤醒醒,你这是怎么了?”
从萤望着她怔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慢慢喘出一口气道:“我大概是……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也是这样飘风骤雨的夜里,谢玄览带人去西鞑驻军营地夜袭。
但是敌军似乎早有警觉,谢玄览刚驭马冲出,忽然身前身后火光大盛,呼喊震天,十倍于他们的人马围堵上来。
谢玄览身边的部下声音发抖地说道:“汪监军白天才下军令状叫咱们截敌军粮草,西鞑人为何却像早有准备?”
谢玄览挥刀砍翻一个敌军,咬牙切齿道:“事已至此,先杀出去再说!”
他带着三百精骑绕敌营奔跑,像一尾撞进浮冰的游鱼,搅得波涛翻覆、血泥飞溅。他不停地张弓搭箭,射击追上来的敌军,箭矢射空后就在马上挥刀,硬生生在包围的敌军中砍出了一个豁口。
但他腿上也中了一箭,险些跌下马,对紧跟身侧的部下交代道:“汪监军和徐副将必有一个是细作,回去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谢校尉要去哪儿?”
谢玄览挥刀砍断箭尾:“不能白折这么多兄弟,我去宰了他们主将。”
说罢拍马掉转,无声没入敌营的黑暗处。
……
从萤望着紫苏的脸冷静下来,意识到谢玄览才离开几天,尚未到西州,更不可能带兵夜袭敌营。
只是这场景太真切了,她犹记得他箭伤处流的血,浸透了铠甲。
从萤转头望向放在桌边的那半面照世宝鉴,无星无月的夜里,它犹反照着不知来自何处的盈盈青光,像在预示着什么、指引着什么。
也许正是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汪监军,徐副将……她得去提醒三郎。
思及此,从萤握住了紫苏的手,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漆黑明净,低低道:“紫苏,我要想办法逃出去找三郎,你随我一起离开集素苑,不要落在晋王手里。”
紫苏惊讶了一瞬,见她主意已定,遂道:“若你铁了心要去,我护送你。”
接下来几天,从萤按部就班养病,大多数时候都在屋里躺着,只辰时初会在院子里逛逛,剪几支木樨花回去插瓶。
然后她就会遣婢女出门买东西,有时是蜜饯吃食,有时是各种小玩意儿,几天下来,门口的守卫已摸清了她的生活习惯,渐渐对此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