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母子二人之间相互对望,他手腕酸疼,放下灯,那张经过了岁月洗涤依然美丽的面孔隐藏在了黑暗中。过了片刻,太后悠然的声音响了起来,“终于,要对方家动手了对吧?”
萧羌嘴唇蠕动了一下,低低答道:“方家两代外戚,羽翼已成。”
“不除不行?”
他沉默一下,答道:“不除不行。”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死后,继承王位的如果是王叔,他不谙权术,耿直严正,只怕会被方氏所蒙蔽,如果是远儿即位,方氏挟帝而令诸侯,已是一定的事,不得不除。”
“……那你要怎么办?”
听着黑暗一端传来的声音,萧羌深吸一口气,“……儿臣并不想兴大狱。”
“哦?“
“方氏羽翼已成,即便是满门抄斩也不敢说完全斩草除根,大越,经不起再一次这样的动荡了。”
“那你打算如何?”
黑暗里的男人闭目,轻轻叹息一般呼出一口气:“发归地方,付之虚爵厚禄,等他一族自己骄奢而亡,或者谨慎自持,成为诗书一门。”
“……所以说,羌儿,你怎么让我不担心。”
面前忽然有光亮闪动,那个年华老去却依然美丽的女子手里一盏提灯,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神里三分纵容,七分却是狠厉。
她笔直的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我从来都教导你,赶尽杀绝。”
“……连母后你吗?”他很轻的问,那个女人看向自己的儿子,露出了几乎不可思议的神色,她也极轻的回了一句,“居然不包括我?”
萧羌没有说话,太后也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太后弯身把灯放在边上,放柔了声调,唤他的名字,“羌儿,过来。”
萧羌乖顺地走到太后面前,几乎有些委屈的看了母亲一样,太后本来冷冷的看着他,但是看到他乖乖走过来垂头丧气,萨摩耶尾巴扫地的样子,僵了一会儿,还是不忍的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大狗就立刻打蛇顺棍上的腻了过去,抱住母亲,撒娇的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一副狗狗要求亲亲抱抱加顺毛的样子了。
然后,他的母亲用非常非常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羌儿,我这样危险的人你都不要除掉,我教你的东西,你到底学到哪里去了?”
萧羌的声音也回荡在母亲的耳边,“但是,您是我母亲。”
太后怔了一怔,下一秒,她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暴室走道中的黑暗里。
她说:“……羌儿,谁是你母亲?”
她能感觉到,萧羌浑身颤抖了一下,她慢慢抬头,笔直的看向自己的儿子,唇角甚至带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她非常非常慢的重复,“羌儿,你说,谁是你母亲?”
微弱的灯光中,被她凝视的青年面色苍白,浑身僵硬,他吐出一口浑浊的气,却还是坚定的说了一句话:“您。”然后,顿了顿,他说了另外一句话,“海氏和任御女,也在您手中不是吗?
那一瞬间,太后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悉数崩塌。
是的,萧羌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知道,他知道,并且,他们非常清楚对方知道,只是从来假装,假装自己和对方都根本不知道。
萧羌是在二十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并不是先皇和太后的嫡出之子,而是先皇和太后的侍女海氏所生的皇子。
那是一个先皇、杨太妃、太后所共同联手的骗局。
那是很老套的故事,无法生育的太后选中了自己的侍女为自己代孕,于是就有了他,可是生下他之后,孩子被立刻抱走的海氏陡然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个文弱儒雅,被自己倾注了全部爱恋,并为他诞育了子嗣的男人,从未有哪怕一刻爱过她。
先帝的爱情是他优柔寡断的生命里唯一直白而不掩饰的内容,他爱的是太后,从未曾改变。
于是,海氏疯了,被悄悄的养在密宫。
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萧羌秘密对亲生母亲多方照顾,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心思缜密的于淑妃隐约察觉到了密宫里的人是萧羌惦念的,她却不知道那是谁,一厢情愿猜测那是萧羌的情人,他也乐得趁这个机会,制造海氏假死的局面,把她移出皇宫——毕竟,皇宫里还是太危险了。
但是,太后一直知道,这次,在他动手之前,她便派人带走了海氏和当时也在密宫的任如花。
看着脸上笑容崩塌的太后,萧羌伸手,抱住了养育自己将近三十年的母亲,“母后,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您想让我认为您拿海氏威胁我,我知道的……我知道您本意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