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过大富大贵,没想过他在刀尖上拼功名,想要的,只是像窦明娥一样,居于蜗巷,做个进士娘子啊。
锦棠心里不知淌了多少泪,恨不能此时葛牙妹在身边,罗根旺亦活着,一家四口,欢欢喜喜看看她两辈子一直爱着,祈盼他能走一条正道的这男人,此时此刻的样子。
她两只手于裙摆上抚着,抚了半晌,匆匆转身,进柜台里摸了两串铜币出来,转而唤出正在后院里忙碌的小伙计们,笑着说:“今儿咱家掌柜的中了进士,还是二榜传胪,咱们酒坊提早关门,拿着这些钱出去买些好吃的,都及早儿回家吧。”
总共三个小伙计,皆都还是孩子,笑着接过钱来,因来也不过几日,还未见过陈淮安,出门的时候,人人都要瞧一眼自家这相貌娇致,性子活泼的东家娘子的丈夫,究竟生个什么样子。
陈淮安本来嫌热,要脱了那进士服的,因为几个孩子过来,于是忍着热,只得依旧穿着它。
不一会儿,隔壁旭亲王府也得了喜讯,陆王妃亲自来传,要陈淮安两口子进去见自己。
陆亲王两口子,生平一大爱好就是热闹,而陆王妃娘家三房,愣是没有生出一个儿子来,便陆宝琳家那黑胖的熊小子,陆王妃都疼爱,更何况陈淮安这样一个身材高大,面貌俊朗,又还能于金殿,叫皇帝朱笔点为传胪的大才子。
不用说,她就跟团个大宝贝似的,当着锦棠的面,又是摸手又是揉搓脑袋,狠狠儿的把陈淮安这条大活龙揉搓了个够,送了一堆的东西,才亲自将这俩夫妻送出府来。
等俩夫妻从旭亲王府出来的时候,黄首辅家已经丧幡高吊了。
一步一个脚印,陈淮安仿如一柄巨锤,一锤又一锤,响声震天,正在一步步的,要把一棵根深枝广的大树连根拨起。
锦棠空人一个,陈淮安手里却是拎着大包小包,遥遥见骡驹还在黄府的大门上探头探脑,唤道:“骡驹,手没断的话,就来给爷提东西来。”
骡驹一听,一溜烟儿上前,就把陈淮安手里的大把小包全拎过去了,笑呵呵的往肩上一搭,丐帮九袋长老似的,跑远了。
陈淮安自然而然挽上锦棠的手,月光下二人肩并肩的走着。
“按例,新科的前三甲,当即授官职,皆是在进翰林院为职。至于二甲与三甲诸人,还需要另行经过朝考,才能到各部,或者各地为职。但是皇上急捺不得,要我直接到大理寺入职,当差。”
锦棠轻轻儿哦了一声,柔声道:“好。”
两只秋水似的眸儿,侧侧儿扫了陈淮安一眼有,她立刻咬唇,低头一笑,轻摇着陈淮安的手晃了两晃。
一时的欢喜,掩去了太多太多曾经发生过的不愉快。
于锦棠来说,曾经哭过的,怨过的,恨过的,至少在这一刻她全然没有想起那些东西来。
陈淮安于是又道:“父母总是要见的。但好比上辈子我绝不会让你回家一般,这辈子,我也绝不会叫他们打扰到你的生活。
你是锦堂香的小东家,有酒坊傍身,不需要去应付她们,徜若我娘真的敢闹将到木塔巷,锦棠,徜若这辈子我依旧不能很好的处理此事,那份和离书,依旧是你的。”
难得初夏,还有如此凉而畅快的夜风,锦棠犹豫了许久,依旧是应了一声:“好。”
事实上,陈杭和齐梅,终究不是陈淮安的亲生父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抱着一种,破坏陈淮安的人生,养坏他的性子的目的而做的。
便锦棠真有想过好日子的心,也绝无可能把家庭经营得好。
但陈澈一家不同,只要锦棠依旧想跟陈淮安走下去,就避免不了的最终要面对陈府诸人,但是就他这么个又粗糙,又大大咧咧的性子,真能把家经营好吗,真的能拦得住他那水磨石穿,温柔又阴沉,而且绝对不会露出任何破绽的亲娘吗?
锦棠当然不相信。
不过在夫妻的相处之中,一个两生都是孝子的男人能说出这番话来,锦棠心中就已经很舒服了。
上辈子,终她十年,想要的其实也不过是他的态度而已。
那怕最终依旧要她自已出头,那怕背了骂名,只要他是向着她的,愿意听她骂上几句泄泄气儿,让她掐上两把解解恨儿,很多闷亏她也就悄默默儿的自己吃了,磕磕绊绊的生活,她就依旧愿意继续过下去。
“我突然走不动了。”锦棠跺了跺脚,道:“脚疼。”
陈淮安立刻就屈了腰:“叫你勿要经商,勿要做生意,好好儿两只脚上都磨起茧子来,这还不说,改日腿都要走细了去,快快上来,我背着你。”
锦棠两步一跃,立刻就跳到了陈淮安的背上,叫他背着,于微凉的夜风之中穿过整条御街,进了对面的菜市,再往前走,经三个巷口,这才进了木塔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