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被送上来的(165)
常无忧没有告诉后山的人自己身体的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告诉别人也是徒增苦恼罢了。
但后山的女大夫见了她几次,便看出来教主脸色不对。
女大夫经历过很多生死, 就算常无忧脸上抹了胭脂,她也能看出来这种气色有大问题。
女大夫并不信教主年纪那么小,竟会和死亡扯上关系, 但她也信自己的医术。
她是个很瞒得住事的人,但她觉得, 教主若是有事,不该这么静悄悄地离去。
女大夫和楼会长的妻子郑先生关系很好, 于是楼会长也知道了这件事。
楼会长寻了个机会见了常无忧一面,常无忧坐在椅子上, 笑容和以前无异,笑起来没心没肺, 恍若还是之前无忧无虑的模样
但楼会长待得时间久了点, 他便能很明显察觉出, 教主体力不支了。其实他也没有戴太长时间,只是两三盏茶的功夫,他便看出来教主说话的语速变慢,喘息也变得急速起来。
直到后来,常无忧咳了一声,她身侧的曲肃便紧张起来,迅速上前用布巾帮她擦拭了嘴角,又不引人注意地用袖子拂过了桌子。
楼会长将聊天收了个尾,他走出教主的屋子,看着外面的阳光,却感受不到一点光亮。
曲肃袖子上沾上的那点红,不停刺着楼会长的心,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明明日子那么好,他几乎能预见一个美好的、不一样的未来,怎么又会出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创造这些的人竟会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
教主不会死的,他知道,之后也许某一天里,教主会忽然宣布自己要远游,然后彻底没了消息。
教主是魔教的根骨,她不能死。
她只能活在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
常无忧确实不能死。
若是她死了的消息传出去,后山的百姓一定会难过,最重要的是,修仙界定然会被她的死振奋,到时候就是大麻烦。
最好是有人能扮演她,假装她一直还在,但曲肃和何染霜都不会接受。
楼会长走了,她便卸了全身气力,靠在了椅背上。
“曲肃,”她问:“你说到时候怎么说?”
“是说我骑鲸游去,还是乘月飞天?”
自然不能这么说,后山百姓又不是傻的。
她只是看曲肃不高兴,在逗一逗他罢了。
但很明显,她的这个玩笑话,让曲肃更加不高兴了,他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沾血的布巾,心中郁郁,有一股不得泄的愤懑。
常无忧笑起来,她气力不支,笑得也有些疲惫。
没想到,曲肃竟然轻声应了她的话:“若你骑鲸或者乘月,带不带我?”
常无忧的笑却慢慢僵在了脸上。曲肃自然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此去不能回,她怎么能带着他。
但她看曲肃的模样,并不像是玩笑,她再也笑不出来,淡淡地回他:“许是坐不下了。”
曲肃点了点头,看起来似乎仍然平静:“既然我坐不下,那你也不要走了。”
常无忧觉得他现在很不可理喻,也生了气:“我就走!谁管你!”
两个人话语都平静,却带着赌气一般的狠劲,谁都不让谁一步。
何染霜手中端着一个盘子,里面装了她在山中摘的最好的果子,刚刚洗过,上面还沾着一点晶莹剔透的水珠儿。
她走到了窗外,却停下脚步,听到了里面的小小吵闹。
何染霜安静听着,玩笑话里全是真心。
她默默听完,屋里一片沉默时,她才重新走过去,将脚步声音放大,装作是刚刚走近,进门时她满脸的笑意,似乎对刚刚屋里的吵闹浑然不觉一般。
“吃果子了,”她笑着招呼:“我们山里的果子比外面的要好上很多,我刚刚去练功时看到的,便摘了过来。”
常无忧和曲肃正在冷战,谁都不想理谁,现在来了个何染霜,顿时两人都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谁都不想吃果子,但都拿了一个。
常无忧手里拿了个翠绿的果子,她咬了一口,像模像样地点评:“太酸了,还是得过些日子才好。”
她尝不到味道,但这果子之前吃过,她记得味道很酸。
何染霜神色如常,笑吟吟答她:“是了,确实还需要些日子。”
曲肃刚拿了颗葡萄,他还是有些生气,于是又拿了个和常无忧一样的绿果子,他想好了不管多酸,他都夸甜。
他就想和她赌气。
但他咬了口那绿果子,却没了一点赌气的心。
曲肃下意识看了何染霜一眼,何染霜轻轻点了点头。
曲肃放下了那被咬了一口的果子,轻声说:“是挺酸的。”
常无忧得了他的认可,刚刚的矛盾便算是过去了,她便接了一句:“酸就别吃了。”
他们好端端地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常无忧便要睡了。
曲肃先出了门,何染霜给她细细掖好了被子角。一出门,何染霜便看见曲肃还等在门外。
瞬时间,何染霜的泪就下来了。
曲肃沉默不语,手里拿着两颗被咬过的绿果子。
都是甜的。
“她是不是,”何染霜含着泪问:“是不是没有味觉了?”
她没有了味觉,每日里仍然扮演出一副爱吃之前的东西的模样。
她看起来生死不惧,其实煞费苦心。
曲肃慢慢想清楚了。他总是不愿意接受她会离开这个事实,但现在他忽然愿意去想远一些:“应该是没有味觉了,现在嗅觉也会慢慢减弱,听觉和视觉都会受影响。”
他越想越清楚:“她会失去所有的感官,身处漆黑无声,然后走向末路。”
他忽然迈动了脚步:“是了。”
何染霜看着师兄的背影,不知道师兄想做什么。
但曲肃很明显地兴奋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段,便转身对着何染霜挥了挥手:“我要带她去看看天下!”
在她还能看见的时候,带她去看看,因为她已经换了模样的天下。
何染霜看着师兄走远了,她微微侧头,感知着屋中无忧的气息。
她的气息微弱,就像是何染霜幼时在街头捡到的正在淋雨的小猫。
何染霜小心翼翼将小猫抱在怀中,带回了家。
小猫在她家中的暖炉便睡了个安稳的觉,那一晚小猫的呼吸声就如这般微弱。
她最后没能留住它,第二日它便彻底没了呼吸。
何染霜那时候还小,满心以为自己用心照顾它,便能将它救回来。
但她并没有做到。
何染霜回了自己屋中,从箱笼中拿出了一副母亲的绣作来。上面绣了一只橘色的小猫,在和花草玩闹。
她看了片刻,便到了桌边,桌上放了一副白纸,她将手中笔浸了墨,心中是无忧的模样,可最终都没有下笔。
之前何染霜总觉得时间还有很久,所以教主和师兄可以就这样过,慢慢地就会明白彼此的心意。
但现在许是有些来不及了。
楼会长正在后山忙碌,后山今年又有些年轻人相知相爱了,楼会长想选个日子,一起把事情操办了,人多了也喜庆。
其实,内心里他是想给教主冲冲喜。
他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大能力,只能想到这样做。他知道可能没有用处,但什么都不做,他根本安心不下来。
这场大喜事提前告诉了常无忧,她很是高兴,让魔教的弟子去帮忙布置。
纺织处的人给每位新嫁娘都做了一套极精致好看的红妆,也给新郎缝制了合体又精神的衣裳。
后山一向提倡男女平等,他们不讲究什么俗礼,不是男婚女嫁,而是结合成了一家。
这次侯充也报了名字,他和姑娘情投意合,正是谈论婚事的时候。
婚礼当天,侯充穿着红衣服,整个人笑得像个傻子。常无忧站在一边微笑着看他们,其他的新郎也没有比侯充好多少,看起来个顶个的傻气。
杜荆现在仍然孤身一人,身边只有楼探星和几个小徒弟。但他丝毫不觉得孤单,乐呵呵地闹着侯充,让侯朴脸色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