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被送上来的(67)
“若是今晚还没有将灵气吸收,不死,也会疯……”
常无忧愣愣站在原地,她原以为日子终于好过起来,但子吉这一倒,就露出了一些曲肃掩起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其实,魔功在折磨着他。
子吉快不行了,曲肃也不会好很久了。
常无忧的脚都软了,但她站在原地,身子没有丝毫晃动。
她是教主,她必须稳住。
“以后不许瞒我。”她只说了这句,就开始想接下来的办法:“能不能把他体内的功力抽出来?”
常无忧看向曲肃,曲肃说:“我可以试试。”
他伸手放在子吉身前,掌中氤氲出白气。
“可以。”但曲肃这样说着,却收回了手。
“我能把他体内的灵气吸走,但吸走的,不只是外来的功力。”
“还有子吉自己的功力。”
也就是说,子吉会变成凡人。
常无忧沉默了,她知道子吉多么想修炼,她抬头,又问:“他还能不能重新修行?”
曲肃沉默了。
他不知道。
洛秋以站在屋门口,流着泪看躺在床上的师兄。何染霜伸手抱住她,师徒两个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很静,常无忧做出了决定:“凡人就凡人吧。”
曲肃幽幽一声叹息:“好。”
这是常无忧一直以来都信奉的一点,活着就比死了好。
曲肃再次将手放上去,但床上的子吉有了动作。他脸上的血已经被常无忧擦干净,现在又隐隐沁出了血来,整个人皮肤都变成了红色。
“师父,”他声音发颤:“我不要当凡人。”
曲肃沉沉地看着他:“不当凡人?你可能会死!”
常无忧也说:“你没得选了,子吉。”
但子吉竟然挣出一个平静的笑意来。他身体虚弱,但声音坚定:“我宁愿死。”
“也不当凡人了。”
凡人有什么好,子吉已经看透了。他父亲死了,他幼妹差点被杀死。
既然已经走上了修行之路,见过了不一样的世界,他怎么可能会愿意当个凡人?
常无忧和曲肃没有说话。
子吉嘴角沁出血来,再次重申:“与其当个凡人,我宁愿死。”
他全身疼得厉害,但仍然在拼尽全力说话:“师父,对不起,我后悔了……”
“我觉得师父能做到,我也能。但我今日,只是想试试而已,不行就算了。没想到,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没做到和师父一样好,再给我一点时间。”他眼睛里充满了红色,落下血泪:“要是我今天不行,死了就死了。”
他疼得抽搐,但笑容狰狞又平静:“若我真的死了,那就把我的故事讲给之后的师弟师妹,告诉他们,不要不听话了。”
曲肃看着他,眼睛里漫上和子吉一样的红。
“我不当凡人了……”他最后叹了一句:“我小叔、我母亲,还有妹妹,已经是个家了。”
那个家,很安稳,很圆满,并不缺他。
他是个多余的人,只在这里才有自己的位置。
若是成了凡人,他没有归处。
曲肃转了身,背对子吉。
他低着头,常无忧看不到他的表情。
常无忧将泪憋回去。曲肃终于开了口:“好。”
他抬起头来,眼睛通红,但表情漠然:“若是不行,你死了就死了吧。”
这话绝情,但子吉却高兴起来,他咳出了血,却道了谢:“谢谢师父……”
子吉在谢什么?
常无忧想着,恍然明白了他们师徒间没有说出的话。
他是不是在谢,谢曲肃能让他就算死去,也是作为他的徒弟,也是作为一个修行者?
常无忧不敢再想,多想一点就要落泪。
子吉看似有母亲、有亲人,但其实和他们一样,也无家可回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很难熬。
他们围在子吉的身边,曲肃和何染霜将自己的灵力安抚子吉,想让他好一些。
侯朴回来了,听秋以说了之后,也过来帮忙。
但他们忙了很久,子吉的脸色却越来越灰败。
等到黄昏将近时,何染霜走出来。
常无忧坐在地上,看她出来,立刻起身询问:“怎么样了?”
何染霜轻轻摇头:“他的灵气彻底失控了,根本不往灵脉里流,只在身体里盘旋,内脏都伤了,神智也不清……”
“还有一夜,若是这一夜还是不行,就真的不行了。”
何染霜平静说着话,洛秋以站在一边,落下泪来。
常无忧咬着牙,进了屋。
床上的子吉,是一副诡异而悲惨的样子,周身都在渗出血来,但血色之下,是已经有些青紫的皮肤。
曲肃和侯朴努力安抚他身体里的灵气,但子吉却没有一点好转。
常无忧看着他,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恐惧来。
这是子吉,是不怎么活泼、一心练功、为父报仇的子吉。
之后呢?
之后会不会是曲肃?
若是阿肃,也躺在了床上,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她该怎么办?
难道也要和现在一样,看着他慢慢死去吗?
常无忧的心神已经被绷紧,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忽然,床上的子吉发出了一点声音来。
“爹……”
“娘…… 爹……”
子吉身体瑟缩,竟然微微绽出了笑,不知是不是再次见到了爹娘。
常无忧再也绷不住,眼泪流出来,从颊边掉落。
她忍着想要哭泣的酸意,终于说出了口:“我们再想想法子吧。”
常无忧没办法看着子吉去死,她的目光越过院子,到达对面她的房间里。
书桌上,有一叠书。
第二本是一个魔修的小记,里面有一张通往无人之境的路线图。
常无忧本觉得现在日子还算好过,就不要去了,但现在,他们可能要去冒这个险了。
她做不到看着孩子死去,做不到安静等着曲肃的死期。
赌一把。
赌一把,她才不后悔。
常无忧和曲肃、何染霜和侯朴说了云瘴之境的事情。
“许是没用。”她如实说:“但也许是有些用处。”
“我总得现在说出来。万一以后我们去了,发现里面有些有用的东西,也晚了。”
曲肃当即做了决定:“去一趟。”
何染霜也说:“要去。”
侯朴也点了头。
“阿朴和秋以留下。”常无忧说:“总得留人看家。”
既然做了决定,他们立刻行动。
曲肃将床上的张子吉背在背上,何染霜在院子里画了传送阵。
侯朴和洛秋以给他们送行。
临别时,常无忧努力扯开嘴角,想露出一点笑,但她牵了牵嘴角,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侯朴摆了摆手,想了想只说出一句:“活着回来。”
常无忧点了点头:“好。”
暗光闪过,他们消失在院子里。
洛秋以惶恐地看着侯朴:“小师叔。”
她轻声问:“……子吉,还能回来吗?”
侯朴不会养孩子,也不会哄孩子。他只会说实话:“不知道。”
洛秋以心里不安,但和这么个师叔在一起,她得不到丝毫安慰,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能回来。”她坚定说:“教主什么都会。”
但常无忧现在并不觉得自己什么都会。
他们已经到了一处密林前,谨慎地向前走着。
常无忧记得,这里应该就是云瘴之境了,附近确实没有人烟,甚至没有兽的气息,只有成片的树木,荒凉得让人害怕。
曲肃背着子吉走在最前,中间是常无忧,后面是何染霜。
“应该还在前面。”常无忧说:“接着走。”
曲肃听到了,没有回头,继续向前。
他背上的子吉还在流血,沿着指尖滴落在草地上。
曲肃向前走着,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被屠村后。终于从米缸里爬出来,他抱着父母的尸体,很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