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乌遥的力气也一点都没放松。

林崎终于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乌遥根本不是来赴约的，她做好了准备，是不惜代价来取他的命。

他最后看向伏天明。

那老头不是说好了，只要他引出乌遥的纹路，他就会保护他？

不，不会。

伏天明只是想让更多人看见此时的乌遥，看见她身上是什么样的纹路，又是如何残暴地想要杀了他……

林崎看见眼前系统带来的红色警告越来越多，失去意识。

伏灼回归身体的瞬间，听见有人喊：“是乌家的孩子堕了魔……”

他被鬼粟藤高高举起，鬼粟藤的主人已经发现他的存在，藤叶收回叶片，却依然将他举起，没有放下。

他跟随乌遥的目光，看向那些真界的同僚。

伏灼眯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伏天明，百里无忧，乌瑛。三大宗门的代行者都在，鬼粟藤已经出手，乌遥身上的纹路连他都能猜出，这几人会蠢到连这个都猜不透吗？

乌瑛身后跟着数名她名下的弟子，最先开口的是乌咫：“母亲大人，那不是——”

但乌瑛没有给他机会，只一抬手，就将他击倒在地，乜着他道：“闭嘴。”

又看向意欲为乌遥说话的乌俊风：“三弟，如今你只身在外，妻子、儿女都在宗门，今日若是替魔说话，我不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她上前几步，高声道：

“很遗憾，乌遥已经堕魔。因为是魔，才会有这般纹路现身。”

乌俊风面色凝固，像是听不懂乌瑛的话，又或者不相信乌瑛竟会说出这种话。但乌瑛的威胁的确如长钉凿在他心上，将他整个人钉得死死的，难以再说出一个字。

“因为是魔，才会无法克制杀意，对真界同僚刀刃相向。”

百里无忧望向远处山群。在这些峰峦的另一头，有他亲手为爱徒布下的结界。

怎会走到这一步，怎会。他默然闭眼，按下心头骇浪。

“因为是魔，才会对真界的光明前程百般阻挠。”

乌遥与乌瑛对视，鬼粟藤如她的目光一样，凝固着。

鬼粟藤的对伏灼这具身体的伤害不过是皮外伤，以真正的伏灼的能力，行动不会收到威胁。

她放下鬼粟藤，将伏灼扔在地上：“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事已至此，接下来要怎么做，看你自己怎么选。”

“你，应当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吧？”她低头看他，“天道之子，别让我这个恶毒女配瞧不起你。”

伏灼反应迅速，运起灵力护体，身体的疼痛是其次，反倒是眼前的境地让他感到更多不适。

是，他说过要让乌遥帮他夺回身体，但绝没想到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夺回。

只听人群越来越多，有人喊了一声“魔女”，就接二连三有人喊出这两个字。

“魔女！”

“魔女！”

“魔女！”

四面声音汇成河流，伏天明震声喊——

“乌遥，你如今堕为魔女，可知罪？”

鬼粟藤的叶片攀附在乌遥周围，她伸出手，感受其中一枝似在安慰。

声浪层叠起伏，百里无忧的琉焰燃烧着，让她心头的火焰也越烧越旺。

灵力屏障开始破碎。

日光短暂地晃了乌遥的眼，让她想起引梦灯中，雁竹启动阵法的时刻。

乌遥在火光中抬起头。

漆黑藤蔓钻出她的四肢百骸，炽烈火光照出她脸上的纹路。

“我不知自己有何罪过。”

**

百里川闭眼，盘腿坐在黑暗中。

这里是百里无忧结下的阵。

在他告知百里无忧，自己体内的魔气已经暂时镇下时，百里无忧的庄肃表情没有缓解，表情反而越发沉重，抬手在他身上施下伏魔阵。

他不解，只能问：“师父，为什么？”

百里无忧声如洪钟，明白他的问题所指，却另有所答：“你且在这阵法里找到心魔之所起，继续压制魔气，将它再削弱些。待到议事结束，我自会带你出阵。”

找到魔气所起，然后，压制……魔气……

随阵法运作，百里川如接受到指令一般，脑海中重复着百里无忧的话。

有雨丝坠在百里川颊边。

他睁开眼，见夜雨越下越大，很是滂沱。

这是云州的祭神夜。

那日，他看见乌遥要杀了伏灼。

此时眼前破庙空无一人，外面也没有吵闹喧嚣，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只有他一个人。

又或者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百里川走入四面漏风的破庙，乌遥走之前用绿叶堵住破楼的砖瓦，此时零星有雨滴穿过缝隙，滴在笑意凝固的弥勒佛像上。

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