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夜(112)
他低垂眸子,一丝不苟地用绢布擦拭着一把长刀,旁边有一香笼,下头点燃着霭霭的檀香。
他整个人环绕着白色的烟气,清淡干净得一如永宁寺中作壁上观的神像。
仿佛未染血色。
江妩低头看,她方才是歇息在地铺之上,下头垫了两层绵软的垫子,而自己身上则盖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十分眼熟——还是裴弗舟的那件。
她掀开那大氅抱膝看过去,神情有些哀怨。
“你是故意吓我的?”
“怎么这么说。”
“那你为何突然要那样……”
裴弗舟抬头看过来,“他出言不逊,难道你不生气?”
“舌头长别人身上,难道但反说几句,就要割了吗?”
裴弗舟摇摇头,却淡笑,“好。且当如此。可他此罪难逃,律法还是太轻了。我让他今后再无开口的机会,难道有错?江妩,”
他凝了凝,“你的同情心未免太泛滥了。”
裴弗舟下一刻几乎想要脱口而出“你就不能同情同情我?”
然而他立即默了声,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江妩想他是误会了,她自然是觉得他嫉恶如仇没错,只是、只是未免他那样子也太骇人了……
她闷闷的,喃喃解释道:“我又不是你……光天化日见了血光,能不吓过去吗?你以后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裴弗舟这么一想,觉得倒是也对……他只好轻轻一哂,嗓音也变得低柔起来,只答应她,“好吧。”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我尽量。”
江妩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虽说你我算是友人,可我到底是姑娘,又不是你兄弟……”
哪能那么无所顾忌的直接开打开杀。
裴弗舟没有抬眼,接话道:“你这是要我把你当女子看吗?”
江妩“啊”了一声,愣愣道:“不行吗?”
裴弗舟呼吸深沉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妩并没有察觉,只是一个人沉闷地念叨。
“你真是……虽说我胆子不算小,可也没那么大啊。你还叫我去看……”
“……你自己是无所谓,可换成哪个姑娘,都得吓跑。你这性子,没了张家娘子,还怎么再找新人……”
听裴弗舟始终不说话,江妩撇撇嘴,望了过来。
“我说你……将心比心,难道这个世上就没有你怕的吗?”
“...你。”
裴弗舟脱口而出,眸色微沉。
“什么?” 江妩没听清,轻轻蹙眉。
裴弗舟默默垂了眸,不动神色地吸了一口气。
“你话怎么这么多。”
“……”
.
这时候,木门被拉开了。
一位少年僮仆端着茶瓯进来,见了裴弗舟便笑。
“少郎君,茶煎好了。”
裴弗舟嗯了一声,“给她一盏。”
江妩瞧了瞧,正是方才去通风报信的少年。
裴弗舟似乎是知道江妩的疑惑,自行解释道:“他叫穆戈。这阵子随我居于此处。”
江妩心中一骇,不由得狐疑地瞧了这二人一眼。
一时间有无限猜忌。
裴弗舟被她盯得不自在,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窘,轻轻斥道:“你整日都胡思乱想些什么?”
江妩被发现心思,赶紧端起茶瓯喝了两口,虚应地尬笑,“没什么。”
裴弗舟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丢下绢布拿刀起身,“你在此歇着。我去隔壁办点事。”
他一走,江妩也有些心虚起来,见穆戈年纪轻轻,还是有一团孩子气。
于是温和夸道:“今日多亏你。还未好好谢过。”
穆戈却一挺胸,说起裴弗舟时一脸崇拜,“是我家少郎君反应快!姑娘不知,我家少郎君最痛恨人贩子了。”
“……为何?”
“当年我家两位郎君路遇一伙匪贼,大郎不幸去了。少郎君后来重新查案,发现那伙人正是一群干贩人勾当的贼人……若非大郎为了护着少郎君不被掳走,也不会……”
江妩怔怔。
难怪裴弗舟今日非要做到那般决绝。
然刚想再问几句,穆戈却笑道:“姑娘饿了吧,我去为你们备饭。”
说完便跑走了。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江妩一个人,她坐在垫子上,呆呆地望向窗外的寺塔。
四下里,安静得有些不像话。她下意识地轻轻喊了两声“裴弗舟”。
“你还在吗?”
然而隔壁却无人回应。
她抿抿唇,起身寻了出去。走到旁室,却是空的。
江妩有些茫然,顺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然越深入,一股苦涩浓郁的草药味弥漫开来。
这气味闹得她心慌,脚下忍不住循着去了。
然走近一偏室,苦涩更加重了,她见门半掩着,下意识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