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夜(130)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心里头却在打鼓,这话听着怎么都像自荐。
可江妩这时候偏生心大得很,见她脸上的笑容一漾,仰头却对他说,不是这个道理。
“......好比国公府,世袭爵位之家,自然是家底厚,福分足,可人家宅院里上上下下一大把人,光是国公这一脉就有一位夫人,几位妾侍,下头又有好几位郎君和娘子,平日里怕是很难应付周全的。若是逢年过节,旁的亲眷过来走动,老的少的又是一堆人,规矩又一大把......还不得累坏了。”
江妩当时就是遇上过这种情况:赶上了一次节庆,结果国公府的左右亲戚来了一大堆。她当时是十分知道拼的,提前一夜得了消息,当晚就开始努力记住那些人的名字和关系——就为了在国公夫人面前表现得滴水不漏,贤良淑德。
现在一想,有那个时间,她还不如多睡会觉呢......
江妩轻轻一叹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口中慢慢涌动出来,道:“......再说了,我父亲不过是小小的舒州司马,找的郎子有六七品,怎么也都算门当户对了不是?”
裴弗舟听得怔怔,无奈一牵唇,他轻轻抿嘴,道:“......其实,也不全对。你说的国公府,那的确是不行。可东都几个人家是国公府那般?那个是太高了,做不得比较。不如看看那些比国公府低些、比七品高些的,想来选择还是有很多的.......况且,娘子高嫁,郎君低娶,这都是十分寻常的事情,你何必妄自菲薄......不是找一些身无官职,就是找一些七八品之官......”
江妩一时无言,只虚应地笑了笑,她忍不住侧眼瞥了一下他,裴弗舟脊背开阔挺直,锦袍官服衬出一副高贵轩昂的气度。因着入宫不得穿甲配刀,所以他现下这般模样,倒跟个文臣似的,多了点儒雅斯文的模样。
或许是人靠衣装吧,他这一身毫无冷厉之气的打扮,让方才那些温温淡淡的,似是鼓励的言语,也变得仿佛多了几分温柔小意。
上辈子,裴弗舟还在奚落她妄想高攀,可如今却又劝她别太看低自己。
江妩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天道好轮回,她只觉得有些好笑。
没了记忆的裴弗舟,仿佛没了利爪和锐齿的豹子,相处久了,他也已经学会了温和的样子,有些好心得不像话。
他那眼睛里也不再是慑人的寒光,反而多了几分清澈的迟钝,看上去,像是个邻家兄长般的人物。
江妩对裴弗舟是有些可怜之心,可这一刻还是觉得痛快起来。
她哈哈哈地轻笑出声,白雾便接二连三地滚成欢快的一团,从唇边跑了出来。
江妩作势假装一长叹,大有无奈轻嘲之意,“哎......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么,我瞧着也不全是。好比你说的那些高门大户,达官显贵,越是高位者,反而越是薄情呢!”
她说的,就是裴弗舟和苏弈之流。
此时,她站在其中一位当事人的旁边,这么明目张胆地冷嘲热讽,而对方呢,还听不出来。
真是惊险刺激,又十分解气。
裴弗舟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不争气,已经成了江妩眼里的笑话,他听得讶然,复赶紧接话道:“你提到的这种情况,应该还是文臣多一些的。‘负心每是读书人’么,若是武官,多半是仗义之辈,又怎会薄情?”
他说这话实在是有些无凭无据,可为了赶紧把自己撇清关系,干脆也不顾得自己爹和那些为数不多的做文臣的同僚了。
一并在那句话里都卖了。
裴弗舟觉得这刚好是一个把她的思路往自己身上引导的好时机,顿了一下,他垂眸缓缓道:“......与其担心薄情不薄情的事情,你不如就别从文臣堆里找了。再说,武官升迁更快,你找武官,于你日后生活,岂不是更好一些?”
话已至此,他觉得够明显了吧?
他不爱饮酒,也不喜宴席,这都是她应该知道的。
至于家宅之事,裴府只有他和父亲,旁支的人么,都还在西京长安呆着,没有迁过来,自然是清净。当然了......他和他爹还没和解,若是在外头置办新宅,只有二人,岂不是更人少事少?
裴弗舟思忖半天,觉得自己目前的情况,和她想要的那些条件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出入。
人往高处走么,他不信,若是她遇上的人,能比她那些条件再好一些,她会不高兴、不满意?
裴弗舟有些想不通,难道做友人太久,这一步就那么难以跨越。
以他的样貌和资质,江妩就真的看在眼里,还无动于衷么?
......
裴弗舟这般琢磨着,心里也有些按捺不住了,然面子上复淡淡一笑,尽量保持平和淡泊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