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夜(170)
江妩嗓音柔柔淡淡的,听着有些哀怨似的娇嗔——可其实这些情绪都不是。
裴弗舟收回了视线,没有瞧她,只是兀自整理了一下衣摆,道:“此话何意?”
江妩看了他一眼,知他是故意装傻,抬指拢上茶杯,垂眸凝着里头浓厚不见心底的茶汤,轻声道:“至于么......接二连三的,方才连棋都敷衍着下,就为了让柴公子赢?”
“...怎么了?下棋么,随性一点,也不是不行。”裴弗舟淡声地回她。
“你到底要做什么?”江妩被他弄的烦乱,言辞轻轻一顿。
她声音很轻,生怕旁人听见,倒是有几分怪罪的微嗔似的。
谁想,裴弗舟却十分淡定,反而问起她来,同样的轻声细语。
“那你方才又在做什么?”
“我?我做什么?......”
“方才,我本来要走的,你何必要我留在这里......”
裴弗舟说了出来,顿了顿,却见她呆呆的模样,还不自知呢吧。
他于是无奈地对她轻浅一笑,淡声提醒道:“所以,你是在可怜我吗?”
“......”江妩噎了声,“我,呃。我没有。”
裴弗舟只是牵唇,抬手放在侧旁的凭几,即便不是跪坐,也有一种袖藏威严的姿态。
他看向她,竟然十分通透地点明道:“上次的事情,是我唐突。你拒绝我,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对我有什么歉意,也不应该有。我不需要你这样。”
说着,裴弗舟眸光定了定,对她轻轻一颔首,柔声道:“听懂了吗?”
他这么坦然自揭伤疤,倒叫江妩更哑口无言。
她嗫嚅几分,也不知怎么说好,仿佛再多的安慰对这个人来说,反倒是一种蔑视似的。
......
其实江妩方才也是有点明知故问,不是看不出来——
上次柳康相看,那二人皆被裴弗舟比了下去;
如今他倒好,先后又夸又赞,而后自贬棋艺,让着柴锜,要做成全旁人的大好人似的......
其实她不太喜欢他这样,太过故意而为之,用他自己衬着别人的好。
反而闹得她心里更加忐忑......
她不经意地抬眼,对上他一道平和又笃挚的视线,透着太多快要冒出来的情愫。
江妩开始害怕了。
没办法,一个曾经她怵头又抵触的人,对她总是冷言冷语的,如今却变成了这样,都是因为她最开始那个想要捉弄他的心思。
她能不害怕吗?
“你......”
江妩被他瞧得有点羞赧,心里不痛快起来,咬了咬牙,不知怎么,脑袋一嗡,竟然不择言辞地轻轻揶揄他。
“你别这么瞧我行么,不然反倒让我以为你堂堂三品金吾武侯对我这么一个寻常女子余情未了似的......”
她打压起来他,知道他自尊心强,既然他没敢说喜欢两个字,干脆就戳破,叫他知难而退。
谁想,他却没生气。
“是么?”裴弗舟闻言轻嗤了一声,好像是在嘲笑自己,他手指抚摸过青色的杯沿,喃喃道,“这么明显?......”
他有点怅然叹息,又如此坦诚,这迟来的一句暧昧,反倒教江妩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努力地反击他,他却对她怀柔。
江妩泄了气,呆呆地坐在那,两人没再说话。
熏笼里烧起紫藤香,这香不贵,然而很是浓馥。
过于香甜暧昧的气息涌了过来,闻在鼻尖,可心底却是有点苦涩的。
裴弗舟见她愣怔,不禁笑笑。
“现在你不必烦恼。既然你说过你我本来就是朋友,我本就该对你两肋插刀,不应有疑的。后来种种,的确是我逾了界线。先前我的确是以为你所言不对,可到了那一日,我才知道的确是我想多了。”
他叹了叹,“我这记忆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了,只是可惜,大概从前你我很是要好的。我只希望往后不要生疏了,好么?”
江妩抬眼看他,他目光淡淡,多了几分坚定和义气,大概是他自己这几日抒怀了很久。
能想通就好......
她垂了垂眸。裴弗舟已经很诚恳,如今骗人是她自己,她还能说什么?
只盼他千万别想起来吧!如果可以,她愿意和这样的裴弗舟真心实意当一辈子的挚友。
江妩默默祈祷,祈祷苍天原谅她最初的顽劣,她牵唇弯了弯,笑得有些疏淡,“你若能开怀便好,不管怎样,请你知道我是希望你可以喜乐的。”
裴弗舟眸色凝了凝,慢慢一笑,很是温柔,他无奈感叹,道,“现在我多少明白了,难怪你一开始那么怕我。或许就像你说的,我从前应该就是个老好人的性子吧......这段日子,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似的。”
江妩听在耳朵里,冷汗涔涔,没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