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夜(209)
彼时天高皇帝远,真要是又抓人去替嫁和亲,什么苏弈,裴弗舟,国公府.......谁还会记得她呢。
.......
冬末春始,可朔风刮得还是紧,一阵冷着一阵。
春雪寒了初春枝条上抽出来的嫩芽,然而落在宫城的飞檐上,反倒成了一种温柔的点缀。
皇帝有赏雪的兴致,携了郑贵妃在亭下坐着,一同听裴弗舟述职上元后六街的情况。
裴弗舟照旧一一说完,听着皇帝如常的赞许,不由自主地走了神。
见这细雪落得十分突然,也不知道江妩回去了没有。而后觉得是自己多此一举,就算没有他,她一向能活得很好。
他头一次有点心不在焉的,人立在这里,思绪飞得远远的,连皇帝问他话也没听见,引得郑贵妃在一旁替他捏把汗,轻轻咳了两声提醒。
回过神来,见皇帝正抬眼看他,似是等待。
裴弗舟木木的站着,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满心都还是江妩,压根就不知道皇帝问了什么。
他愣了愣,立即垂眸一端袖,俯身一拜,道:“臣失礼了。”
皇帝哈哈一笑,今日兴致好,倒没有怪罪,更何况平日他待裴弗舟就如自家外甥,十分信任他,于是对郑贵妃打趣道:“瞧瞧,二郎今日这是怎么了?怕不是上元遇见了什么人,还教他沉吟至今的。”
裴弗舟和太常寺家婚事吹了的事情如今人尽皆知,至于旁的桃花传闻,多多少少也冒出来一些。
郑贵妃有些尴尬起来,笑着解围,道:“圣人宽大,是这孩子的不对。”
皇帝倒无所谓,他是个道家随和中庸的性子,摆摆手,道:“今日就到这里。朕一会儿还要听真人讲经,”转而对裴弗舟,温和道,“难得与你姨母相见,也不必急着回去,同你姨母聊聊吧。”
说完,便被一群宫人簇拥着往云清殿去了。
裴弗舟平日不得入禁庭,这里是御庭园,无诏也是不得随意出入的。因此他平日也不常常得见姨母,方才听皇帝留他,于是连忙谢恩,无声地退到一旁,对那个远去的背影拜谢过。
郑贵妃屈身一礼相送后,目光收了回来,往裴弗舟这头一看,叹道:“你这孩子,今日到底怎么了。”
先是入宫述职迟了,而后又当着皇帝的面走神......“你从来都不会如此,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裴弗舟在中庭的时候找太医令给自己上了点药,唇上这会子虽然还是隐隐作痛的,可涂了药,微微泛着红,倒也瞧不出来什么。
他礼节性地对郑贵妃回道:“多谢姨母关怀,没什么大事......”
郑贵妃听了只一嗤,重新坐在胡凳上,笑道:“你阿娘去的早,虽说如今你大了,不比小时候能常入禁庭来。可我到底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旁人不说,咱们到底是亲眷,有什么事情,你还非得瞒着姨母么。”
这话倒是戳到了裴弗舟心底。
他重生回来见到待自己如亲子的姨母,不由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松了松。
对叉着手的双臂颓然下去,他垂了眸,道:“今日是弗舟给姨母添麻烦了。”
郑贵妃哂笑,问,“所以到底因为什么?我听说你搬去修善坊了,所以是因为和你父亲吵架了么?”说完,拿起茶盏前瞥了一眼他那失魂落魄的神情,不由摇头,“怕不是因为别的。”
裴弗舟有些尴尬,这事情他不好意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默了默,只得淡淡道:“是...同人吵架了。”
郑贵妃愣了愣,原来就是这么点小事?她倒很是敏锐,故意问,“可你一向不与人冲突,这次怎么回事,是同谁家郎子起了争执么?”
裴弗舟没说话,半晌,才勉强地更正了一句不是,“她不是谁家的郎子。”
郑贵妃一笑,说我就猜到了,她抬起眼皮,随口问了一句,“是谁家娘子?”
裴弗舟不想说这个,如今旧望和新贵彼此不太对付,他生怕姨母因为江妩的出身有了提前的判断,轻轻蹙了眉,语调里几分抱屈,苦笑道:“姨母别问了。事到如今......恐怕已经,作罢了。以后见与不见,还都未可知。”
他说着,英气的眉宇间泛起几分惆怅,萧然挺拔的身影立在雪色亭下,瞧得竟然有些黯然。
郑贵妃看在眼里,听了这大概的情形,不禁摇头无奈,轻嘲着点评一句,“就是两个孩子罢了!”
裴弗舟一皱眉,说怎么会,道:“她是,可我不是。我都二十有一了......”
这话教郑贵妃更是发笑,轻轻呵道:“二十有一又如何?就还是个孩子心性!两个人吵一架就老死不相往来,不是小孩是什么?”
裴弗舟被姨母说的脸色略略涨红了几分,在长辈面前暴露出来自己那点心事,终归是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