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夜(314)
他牵唇苦涩地笑,复回头看她一哂,“裴弗舟也当时如此吧!呵......只是,如今他只肯自己去填补这种负罪感,却还要继续将我推入这种轮回的沉重,解脱不得!......他凭什么?.....他裴弗舟就偏要自己做好人?偏要教我苏弈,去继续背负彼时无奈选择之下带来的痛苦?......”
他拂袖,“......裴弗舟与我,不过类尔!只是,如今他抢先一步而已。”
苏弈说了一通话,大概是从未如此失态过,言毕便立刻沉了沉气,因微愠而起伏的前胸慢慢平息下去。
江妩在一旁听得失笑。
没有同情,只有无语.....
她再看向临水而立的苏弈,那旁人眼里一袭温润潇洒的身姿似乎碎成了一块一块,掉落之后,站在那里的只剩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半晌,她几乎是从鼻尖轻轻嗤了一声,喃喃着说,不对。
江妩面色淡薄,眉眼间透出一种无奈的轻嘲,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酸涩,道:“......类尔么?......难道世子不知道,他与世子你完全就是两种人......是。裴弗舟他虽然口冷面冷,不好接近,又很吓人,可没有比我更知道,他有一颗热烈跳动着的心!可你呢?”
她侧眸一嗤,慢声问道,“世子。你还有心么?”
目光掠过那副文俊的眉眼,与最初记忆里的苏弈似乎别无二致。
可这似乎就是这人的可怕之处——无论何时,无论对何人,他永远都是那样一副温润如春的面貌,然其皮囊之下的温度,却未必就一样是暖,甚至,是相反的。
其实仔细想想,苏弈那时看她的时候,与他看向其他女子,并无什么不同。
或者说,彼时的他,似乎待谁都是一样的体贴温和,教人无法去说他一句不好。将她放到那些人堆里一比,他对她,几乎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苏弈听见江妩问出那话,忍不住心头一沉,千头万绪的记忆拢了过来,他轻叹,“阿妩......但你于我是特别的。”
江妩闻言一哂,她默了默,俯身从枯草中捡起一枚小石子,来到了苏弈身边。
看了着一池的湖波,秋光潋滟,细细碎碎的洒在上头,风一吹,映出一双并不亲密的倒影。
她忽地扬手,石子便自手中抛了出去,扑通一声,打碎了苏弈的倒影。
瞬间,湖面上那个俊雅如玉的人,翻涌出几层涟漪,碎了。
江妩没有怅然,也没有恨意,只有不悲不喜的漠然。
她淡了声,目光垂向荡漾着又重新试图聚拢起来的湖波,缓缓道:“世子,其实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你最爱的,永远都是洛水之上,你自己的倒影罢了......”
“......”
旁人都说苏家世子风流潇洒,温文尔雅,可如今在江妩眼里,那不过是临水照花的虚无而已。
“你对我的负罪感,只是因为我的事情教你的倒影上有了一个污点,一道裂痕......所以你才如此追逐,想要补偿我......可是,裴弗舟他不一样......”
江妩想起那个人,不禁轻拢秀眉,她的心此刻才完完全全和他的印在了一起,可他人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她勉力牵唇一笑,轻吸了口气,努力不让自己露出难过的一面,定声道:“我要同他在一起!无论他人在这里,还是不在。我会等他......”
江妩说着,重新端起了袖,修长的脖颈昂了起来,她微微颔首,临走前,郑重道:“所以世子,请你不要再为难他了。”
“......如果你还要继续,” 她握紧了手,一双柔弱的肩头板得直挺了一下,坚定道,“我自己会想办法阻止你的。”
说罢,她不再和苏弈多言,只径自转身离去。
苏弈听得微怔,回过神时,江妩的身影已经绰绰地绕过橙黄的花丛,消失在朱色回廊拐角之处了。
半晌,他无奈失笑。
这样么。可太晚了......或许来不及了。
苏弈负手望向北方的长空,徐徐呼出一口气,嗤笑着喃了一句,“裴二,我便祈祷,愿你造化大一点吧......”
......
江妩快步走回中庭后,不由松了口气,浑身都卸下一股力道,整个人有些疲惫下去。
她本想回去歇息,然而想到什么,又改路往观文阁去了一趟,待到出来时,抱回来一堆书卷竹简。
回了官舍,她赶紧在案几前坐下来,秋日高远辽阔,天色也极为敞亮,因此不必点灯。
就着身后的几缕天光,她摊开了一卷图册,从洛阳的位置费力地用指尖一路找到了北庭都护府与突骑施的边境之处。
至于大食,在突骑施的另一侧只有个大体轮廓。
可惜这图只是个粗略,太过详细的那些事关机密,自然不会从观文阁里调出来给她瞧。